溫文寧一邊盛湯,說着:“黃芪是補氣的,當歸是補血的,你現在最需要這個。”
“國家把你交給我,我可得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,不然政委該找我算賬了。”
她盛了一勺湯,吹了吹,送到顧子寒嘴邊:“來,嚐嚐鹹淡。”
顧子寒看着那勺湯,又看了看溫文寧手背上的紅痕。
他知道這藥膳有多難做。
那些藥材都要先浸泡、清洗,還要控制火候。
她對自己這麼好,這麼用心。
可自己呢?
如果真的給不了她幸福,現在的這些好,以後會不會變成對她的拖累?
“怎麼了?不想吃嗎?”溫文寧見他不張嘴,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。
“是不是沒胃口?”
“沒有。”顧子寒張嘴喝下那口湯。
湯很鮮,帶着淡淡的甘甜,順着喉嚨流進胃裏,暖洋洋的。
“好喝嗎?”溫文寧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好喝。”顧子寒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低沉。
“好喝就多喝點。”溫文寧笑着又舀了一勺。
“你多吃點,傷口才能長得快。”
顧子寒:“嗯,謝謝!”
他默默地喝着湯,心理卻莫名的感動與苦澀。
這麼好的媳婦,他真的不忍心拖累她!
溫文寧並沒有察覺到他內心的波瀾。
她只看到他把一盅湯都喝光了,欣慰的笑了。
是個聽話的病人。
“看來我的手藝還不錯。”溫文寧收拾着碗筷。
“明天我給你做魚湯,那個對傷口癒合也好。”
顧子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眼眶有些發熱。
他知道,媳婦不喜歡下廚的。
他想說不用,想說你別對我這麼好,我給不了你幸福了,可話到了嘴邊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……
夜深。
病房裏靜悄悄的。
溫文寧已經在旁邊的陪護牀上睡着了。
她這幾天太累了,白天要上班,晚上還要照顧顧子寒,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顧子寒卻毫無睡意。
他睜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塊光斑。
窗外的護士的話,像是復讀機一樣在他腦子裏循環播放。
他試着動了動下半身。
那種麻木感依舊存在,甚至因爲心理作用,變得更加明顯。
恐懼像是一條毒蛇,緊緊地纏繞着他的心臟,讓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轉過頭,藉着月光,貪婪地看着溫文寧的睡顏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真的不行了。
是不是該放手?
……
顧子寒已經連續三個晚上沒睡好覺了。
雖然他極力掩飾,每天早上溫文寧醒來的時候,他都裝作剛醒的樣子。
但他眼底那兩團濃重的烏青,還有日漸憔悴的臉色,是騙不了人的。
溫文寧是個醫生,更是個細心的人。
這天晚上,熄燈號已經吹過很久了。
病房裏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月光灑進來。
溫文寧躺在陪護牀上,翻了個身,正好看到顧子寒睜着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發呆。
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,透着一種深深的孤寂。
“顧子寒。”溫文寧輕聲叫他。
顧子寒嚇了一跳,連忙閉上眼睛,裝作說夢話的樣子翻了個身:“嗯……睡了……”
溫文寧嘆了口氣,掀開被子坐起來,披上外套走到他的病牀邊。
“別裝了,我知道你沒睡。”
顧子寒身體僵了一下,緩緩睜開眼睛,有些尷尬地看着她:“媳婦兒,你怎麼醒了?”
“你翻來覆去烙燒餅似的,我能睡得着嗎?”溫文寧在牀邊坐下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。
“是不是傷口疼得睡不着?”
“沒,不疼。”顧子寒下意識地否認。
“那是心裏有事?”溫文寧試探着問。
顧子寒眼神閃爍了一下,避開了她的目光:“沒有,就是白天睡多了,晚上不困。”
溫文寧知道他在撒謊。
這兩天,他變得越來越沉默,甚至有些刻意迴避她的眼神。
爲什麼?
發什麼神經?
她沒有拆穿他,只是伸手拉過他的手腕。
“把手給我。”
“幹嘛?”
“給你按摩。”溫文寧說着,手指按上了他手腕內側的“神門穴”。
她的力道適中,指腹帶着溫熱,一下一下地按揉着。
“這是神門穴,主心氣,能安神助眠。”溫文寧的聲音在夜色裏格外溫柔。
“還有這兒,內關穴,能寬胸理氣。”
她一邊按,一邊輕聲細語地給他講解着穴位的作用。
她的聲音像是一首催眠曲,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顧子寒感受着手腕上傳來的酸脹感,原本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。
“媳婦。”他看着低頭專注按摩的溫文寧,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顧子寒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。
“我是說如果,我以後身體落下了什麼毛病,不能像正常人那樣生活了,你會嫌棄我嗎?”
溫文寧手上的動作沒停,擡起頭,那雙杏眼在月光下越發的甜美迷人。
“什麼叫不能像正常人那樣生活?”
她反問:“是斷手斷腳了,還是癱瘓在牀了?”
“也許……比那更糟。”顧子寒的聲音很低。
溫文寧笑了。
“顧團長,你放心,有我在,你殘不了!”
“別胡思亂想了。”
“你是軍人,是英雄,老天爺都捨不得收你,怎麼會讓你有事?”
“快睡吧,明天還要做康復訓練呢。”
顧子寒看着溫文寧重新躺回陪護牀,聽着她逐漸變得均勻的呼吸聲,心裏的那塊大石頭變得更加沉重。
術後第七天,顧子寒終於獲准可以嘗試下牀站立。
這對於已經在牀上躺了一週的他來說,簡直是個天大的好消息。
一大早,溫文寧就幫他換了一身病號服,還特意給他梳理了一下頭髮,讓他看起來精神些。
“慢點,別急。”溫文寧扶着他的胳膊,讓他先把兩條腿垂在牀邊,適應一下血液迴流的感覺。
顧子寒深吸一口氣,雙手撐着牀沿,想要站起來。
可是,當他的雙腳真正踩在地上,想要承載身體重量的那一刻,一股強烈的天旋地轉感猛地襲來。
眼前發黑,雙腿發軟,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,根本使不上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