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素娟擡眼,目光灼灼地望着溫文寧手腕上的玉鐲,眼神裏滿是敬畏與虔誠:“你爺爺說,那是你奶奶的魂靈捨不得走,拼了最後一口氣護住了這鐲子。”
“也護住了咱們顧家的根,護住了她沒來得及看一眼的兒孫。”
“後來,你爺爺從地窖的米缸底下,把餓得哇哇大哭的你小叔叔抱了出來。”
“那麼小的一個孩子,凍得渾身發紫,餓得快要斷氣,可小小的拳頭裏,還緊緊攥着一塊你奶奶臨走前,不小心落下的碎花布頭,死都不肯鬆開。”
溫文寧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,濺在溫潤的紫玉鐲上。
她本就心軟,最聽不得這些捨生取義、骨肉分離的感人故事。
此刻是淚如雨下,心痛得無以復加。
彷彿是感應到了她的悲傷,腕間的玉石輕輕散發出一陣柔和的熱意,順着肌膚滲入四肢百骸,像是一雙溫柔又有力的手,輕輕撫慰着她顫抖的心。
像是奶奶沈如月在隔着時光,輕輕擁抱她。
楊素娟看着她淚流滿面的樣子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忽然破涕爲笑,笑容裏還掛着未乾的淚光,帶着幾分家常的暖意,瞬間沖淡了方纔的沉重:“丫頭,你知道顧國強爲什麼那麼怕我嗎?”
“那小子,見了我跟老鼠見了貓似的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”
不等溫文寧發問,她便笑着繼續說:“那時候我也剛嫁給你爸沒多久,年紀輕輕,卻接過了照顧小叔子的任務。”
“你小叔叔是你奶奶用命換下來的寶貝。”
“顧國強那小子,小時候皮得像個野猴子,上房揭瓦、下河摸魚,整天闖禍,沒一刻安分。”
“是我拿着雞毛撣子,一邊揍一邊哄,既當嫂子又當娘,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,供他讀書,教他做人。”
“老話說長嫂如母,在他心裏,我就是他半個娘,他不怕我,還能怕誰?”
溫文寧瞬間恍然,終於明白那位威風凜凜、叱吒風雲的顧司令,在楊素娟面前乖順得像個小學生,連頂嘴都不敢。
原來在這份敬畏背後,藏着這樣一段相依爲命、血濃於水的親情。
楊素娟重新握緊溫文寧的手,雙手用力,目光灼灼,眼神裏滿是鄭重、疼愛與期許。
“寶貝兒媳婦,這隻鐲子,從戰火裏撿回來,從死人堆裏熬過來,見證了咱們顧家女人的血性、犧牲與骨氣。”
“媽今天把它鄭重地交給你,不是爲了給你壓力,不是爲了讓你揹負什麼沉重的使命。”
“媽只是想告訴你,咱們顧家的女人,從來都不怕事,從來都不軟弱。”
“骨子裏的韌勁,代代相傳。”
以前是你奶奶,後來是我,現在,是你。”
“但媽並不是要你像你奶奶那樣去拼命,去流血犧牲。”
“現在國家強大了,太平了,再也不需要咱們女人去拉手榴彈、去以命相搏了。”
“媽只希望,這隻鐲子能帶着你奶奶的魂靈,帶着媽所有的祝福,替我們好好護着你。”
“護着你肚子裏的孩子們,一輩子平平安安、順順利利,無災無難,萬事順遂。”
“你戴上它,就是顧家真正的女主人,往後風雨,我們全家一起扛,永遠站在你身後。”
腕間的紫玉鐲流光婉轉,像是一束穿越了烽煙歲月的光,落在溫文寧的心上,滾燙、堅定,充滿了力量。
溫文寧重重地點了點頭,眼裏透着堅定的光芒。
她輕輕擡起手,將腕間那隻溫潤的紫玉鐲緩緩貼在自己的臉頰上。
玉石上留存的暖意層層滲進肌膚,那是跨越了烽火歲月、穿透了幾十年時光的溫度。
是沈如月奶奶的風骨,是顧家代代相傳的溫柔與力量。
“媽,您放心。”
她開口,聲音軟軟糯糯,卻字字鏗鏘:“我會和阿寒好好的,守住這個家,守住這片國。”
“絕不給奶奶丟臉,不給顧家丟臉。”
顧子寒坐在一旁的輪椅上,雙眼雖不能視物,可空氣中那份沉甸甸的情感、那份血脈相連的篤定,他卻感受得一清二楚。
妻子的聲音、母親的語氣、腕間玉鐲彷彿傳來的淡淡餘溫,全都化作一股滾燙的力量,直直撞進他的心底。
他緩緩轉過頭,精準地面向溫文寧所在的方向,平日裏冷硬低沉的嗓音,此刻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溫柔,卻又無比鄭重,像是在對着天地起誓:“媳婦,我也向你保證。”
“只要我顧子寒還有一口氣在,就絕不會讓你再受半點委屈。”
“這鐲子護着你,我也護着你。它護你一生平安,我護你一世無憂。”
楊素娟站在牀邊,看着眼前這對歷經重重磨難、卻始終心意相通的小夫妻,心頭一暖,終於露出了釋然又欣慰的笑容。
她知道,這隻從戰火裏搶救出來、承載了顧家幾代人魂靈的紫玉鐲,這一次,算是真正傳對了人。
病房裏沉重傷感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楊素娟本就是個拿得起、放得下、性格爽朗的人。
往事重提是爲了傳承,不是爲了沉溺悲傷。
她擡手大大咧咧抹了一把臉,將眼淚擦得乾乾淨淨,那股子瀟灑利落的勁頭,瞬間又回到了身上。
她先是嫌棄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默默擦眼鏡的顧宇軒,眉頭一皺,大手一揮:“老顧,你在這兒坐着幹啥?”
“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。”
“既不能陪孩子們聊天解悶,又不能搭手幹活,還白白佔地方消耗氧氣,趕緊的,回招待所去!”
顧宇軒擦眼鏡的動作猛地一頓,一臉無辜地擡起頭,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語氣帶着幾分委屈:“娟,我這不是在這兒陪着孩子們嗎?守着也安心。”
“陪啥陪?你會剝橘子還是會講笑話?”楊素娟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,轉身從旁邊的行李箱裏翻出一包精心挑選的幹參和一袋飽滿的枸杞,一股腦塞進他懷裏。
“拿着!去招待所借廚房,給寶貝兒媳婦燉個雞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