椅子的鐵面已經凍透了,涼氣隔着棉布褲子滲了進來。
她卻覺不出冷。
她就那麼坐着。
窗外的天色從青灰一點一點變淺,遠處港口方向的燈火還在亮着。
楊素娟的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着小戰士說的那些話。
鐵釘!
掐脖子!
撞桌角!
四個娃差一點就沒了。
她的兒媳婦差一點就沒了。
楊素娟用力揉了一把臉,手掌搓在臉上。
坐了大約半個小時,她站了起來。
站起來的時候左腳踝又疼了一下,她皺了皺眉,忍着痛把身體站直了。
兒媳婦懷着四個娃,昨晚又被那個瘋女人折騰了一通。
但這丫頭的性子跟子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固執的很。
自己這個做婆婆的,別的幫不上忙,至少得讓她醒來就能吃上熱乎飯。
楊素娟攏了攏對襟襖子的領口,心裏開始盤算。
雞蛋羹,要嫩的,放一點點鹽就行。
小米粥還是要的,昨天喝着挺好,今天再給她來一碗。
再配上幾塊鹹菜,最好能弄到一點醃蘿蔔,兒媳婦昨天說好吃。
楊素娟一邊想着,一邊往食堂方向走。
腳步雖然還是一輕一重的,但步子邁得快了不少。
溫文寧其實並沒有完全睡着。
楊素娟出門的那點動靜,她聽到了。
門把手輕轉,門軸發出一聲極細微的“吱”,腳步聲從牀邊移到門口,左腳落地比右腳輕了一拍。
那是在刻意避開痛處。
婆婆的腳傷一直沒怎麼好。
溫文寧睜開眼,側躺着看向天花板。
白色的石灰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,不知道裂了多久了,也沒人修。
她的眼眶微微發酸。
腹部左側還有一點隱隱的脹痛,不算劇烈,但確實還沒有完全消退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脖頸上纏着的紗布,伸手摸了摸,棉紗的觸感粗糙,底下的皮膚還有些火辣辣的灼熱感。
溫文寧側耳聽了一下走廊裏的動靜。
護士打盹的呼吸聲均勻綿長,門外守衛的腳步踩在固定的位置上沒有移動。
她下用意念進入了空間。
空間實驗室裏的燈光是柔和的暖白色,和外面軍區醫院那些刺眼的白熾燈完全不同。
操作檯上擺着她之前備好的各種藥瓶和器具,整整齊齊地碼成兩排。
溫文寧走到操作檯前,取出一罐已經煉好的修復藥膏。
這款藥膏是她用空間裏的幾味靈草配製的。
修復皮膚創傷的效果遠超外面任何一種藥物。
塗上去兩個小時,淺層的抓傷就能癒合七八成。
她先處理自己的脖子。
解開紗布,對着操作檯旁邊的一面小鏡子看了一眼。
五道指甲印從脖頸兩側一直延伸到喉結下方,深紅色的,最深的兩道已經破了皮,滲着乾涸的血痂。
周小翠那雙枯瘦的手,力氣大得離譜。
溫文寧用棉籤蘸了藥膏,均勻地塗在每一道傷痕上。
藥膏入皮的瞬間,一股清涼的感覺滲了進去,灼熱感退了大半。
她等了幾分鐘,看着鏡子裏的傷痕顏色從深紅變成了淺粉,然後重新用紗布纏好。
纏的位置和圈數跟之前一模一樣。
不能讓人看出好得太快。
處理完脖子,溫文寧又取了一份靈泉水喝了,又吃了兩顆保胎藥。
腹部左側那點隱隱的脹痛,在靈藥入胃之後漸漸消散了。
四個小傢伙安安穩穩的,沒有異常。
溫文寧鬆了一口氣。
她又取了一小盒同樣的修復藥膏,用油紙包好,裝進一個樸素的鐵盒子裏。
這一盒是給婆婆的。
腳踝的傷不是什麼大毛病,但傷筋動骨需要時間養,普通的跌打藥膏效果有限,她這個管用。
溫文寧退出空間,把那個鐵盒子放在了楊素娟的牀頭櫃上。
鐵盒子旁邊是她昨晚放的那杯靈泉水,還剩了小半杯。
她想了想,又拿起杯子,把靈泉水添滿了,重新放回去。
然後把鐵盒子推到了最顯眼的位置,又從牀頭櫃的抽屜裏翻出一張紙條和一截鉛筆頭。
紙條上寫了幾個字:媽,這個藥膏塗腳踝,早晚各一次。
字跡是溫文寧一貫的風格,清秀工整。
她把紙條壓在鐵盒子底下,露出半截。
做完這些,她重新爬上牀,側躺下來。
腹部左側已經完全不疼了。
她閉上眼睛,把呼吸放慢放輕。
外面走廊裏傳來楊素娟的腳步聲,一輕一重地朝着遠處去了。
是去食堂的方向。
這個時間點,食堂應該剛開門。
婆婆大概又要給她弄吃的了。
溫文寧的鼻頭泛了一下酸,她伸手蓋住了眼睛。
就閉了那麼幾秒鐘,又放下手,睜開了眼。
她睡不着。
身體很疲憊,可腦子停不下來。
顧國強只要順利到達蛇島,應該就能找到更多關於林清舟後續計劃的線索。
溫文寧的手覆在腹部上,指尖輕輕摩挲着。
四個小傢伙安靜地待着,連踢她一腳的力氣都省了。
大概是知道媽媽需要休息。
楊素娟走後不到十分鐘,病房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。
溫文寧的身體瞬間繃緊。
那不是普通的敲門聲,兩短一長,停頓,一長兩短。
這是她和林部長之間的專屬暗號。
溫文寧的心跳加速了。
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從胸腔裏翻涌上來。
說不清是驚喜還是急切,或者兩者都有。
林部長來了?
在這個時候?
溫文寧掀開被子坐起來,動作比剛纔快了不少,但還是控制着沒有發出太大聲響。
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散落在肩膀上的頭髮攏了攏,用手指當梳子,三兩下挽成一個低低的丸子頭,幾縷碎髮垂在耳邊,她沒有管。
打底衫扯了扯,領口往上拉了拉,遮住脖頸上紗布的邊緣。
布鞋穿好,溫文寧走到門前。
她的手搭在門把上,停了一秒,然後拉開了門。
門外站着一個寸頭青年。
身形精悍,中等個頭,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內搭黑色高領毛衣,腰板挺得很直。
面容剛毅,下頜線條硬朗,眉骨高,眼窩深,目光鋒利但不冷。
二十六七歲的樣子,整個人站在走廊的燈光下,沉穩又幹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