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5章 那隻手已經完全涼了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溫文寧字數:2660更新時間:26/04/16 01:36:44

新的血從裂口裏滲出來,和地上的血混在了一起。


他看着他的父親。


顧宇軒也在看着他。


父子倆的眼睛對上的那一瞬間,顧宇軒的嘴角那個極小幅度的笑容還掛在那裏。


“子寒。”


顧子寒的喉結動了一下,很重,嘴巴張了開來,可聲音卡在了嗓子裏出不來。


“爸——”


這一聲叫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碎了,碎成了好幾個音節黏在一起。


像是一把被人踩碎的玻璃又被硬生生攥在了手裏拼回去。


顧宇軒的手從溫文寧的手腕上滑開,慢慢地,慢慢地伸向了顧子寒的方向。


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,抖了兩下,然後搭在了顧子寒的手背上。


那隻手已經沒什麼力氣了,搭上去的觸感輕得像是一層薄紙覆在了皮膚上。


“兒子,保,保護好,你,你媳婦!”


顧子寒的手翻過來,把他父親的手握住了。


握得很緊很緊,用了他能用的所有力氣。


可他握住的那隻手在他的掌心裏越來越涼。


“爸,你別說話了,寧寧在給你治,你別說話了。”


他的聲音在抖,抖得每個字都帶着鋸齒一樣的毛邊。


溫文寧的手還按在顧宇軒的傷口上,靈泉水已經倒了第五瓶了。


可她的手底下,血滲出來的速度雖然比之前慢了,卻沒有停。


銀針封住了外周的血管,止住了毛細血管和小靜脈的出血,可主動脈上的破口不是銀針能封住的。


那需要血管鉗。


那需要縫合。


那需要她在無菌條件下打開腹腔,找到破裂的血管,用絲線把它縫起來。


而不是跪在一個溶洞的地面上,用手掌按着一個永遠按不住的傷口。


她的手在抖。


從來沒有抖過的手。


顧宇軒的眼睛看着顧子寒,那雙眼睛的光在一點一點地變散,像是水面上的波紋在逐漸平息。


“子寒。”


“在,爸,我在。”


“讓,讓你媽,別,別哭……”


顧子寒的眼眶裏有東西在涌,他拼命地忍着!


溫文寧的眼淚掉在了她自己按着傷口的手背上。


顧宇軒的聲音越來越輕了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

“子寒,你替我跟你叔說一聲。”


“長嫂如母,照,照顧……”


顧子寒的忍耐在這句話上碎了。


他的眼淚涌出來了,無聲的,一顆一顆的,從他滿是血痂和傷痕的臉上滾下來,砸在他父親的手背上。


他從來沒有哭過。


在戰場上沒有。


在毒氣室裏沒有。


在被林清舟關了不知道多少天,渾身是傷的時候沒有。


可此刻,碎得的一塊一塊的!


“爸。”


他把顧宇軒的手貼在了自己臉上,父親的手涼了,可他把自己滾燙的眼淚捂在了那隻手上面。


顧宇軒感覺到了臉上那一片溫熱的溼意。


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

最後一下。


那個笑容平靜得像是秋天傍晚的水面,沒有一絲波瀾。


他沒有再說話。


搭在顧子寒臉上的那隻手慢慢地,慢慢地往下滑。


從臉頰滑到了下巴。


從下巴滑到了脖頸。


從脖頸滑到了胸口。


最後從胸口滑落下來,垂在了身體旁邊的血泊裏。


溫文寧按在傷口上的手感覺到了那個變化。


不是出血停了。


是腹腔裏的壓力消失了。


心臟停了!


沒有壓力了,血也就不往外涌了。


溫文寧的手還按在那裏,按着一個已經不需要按住的傷口。


她的十根手指嵌在紗布和皮肉之間,指甲縫裏灌滿了血,手腕以下全是暗紅色的。


她的嘴巴張着,可沒有聲音出來。


她的眼淚還在掉,一顆一顆地,砸在顧宇軒的衣服上,和已經不再流動的血混在一起。


張兵在後面站着,那條被蛇毒侵蝕到腫脹變形的左腿撐不住了。


他靠在了巖壁上,槍從手裏滑了下去,“噗嗒”一聲落在了地上。


楊軍才站在五步之外,他把手裏的槍交給了身邊的戰士,右手攥了一下,鬆開了,又攥了一下。


他的嘴抿成了一條線,太陽穴上的筋跳了好幾下,可他沒有說話。


沒有人說話。


整個溶洞裏只有水滴聲。


嘀嗒,嘀嗒,嘀嗒......


顧子寒握着父親的手。


那隻手已經完全涼了。


“爸……”


他的眼淚洶涌而出,霍然翻身,踉蹌着撲向還在地上抽搐的林清舟。


膝蓋重重砸在血泊裏,暗紅色的血花濺起。


他死死騎在林清舟身上,一拳打在了他涌出鮮血的傷口上。


林清舟殘存的那隻眼睛還半睜着,眼白上爬滿了血絲,嘴角淌着血沫,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聲。


“叛國賊,該死——”顧子寒的聲音碎得不成調,眼底是翻涌的猩紅,像是被血染紅的淬了毒的刀鋒。


話音未落,他攥着林清舟肩膀的手猛地發力,硬生生將他的胳膊擰到背後。


只聽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骨頭錯位的聲音在寂靜的溶洞裏格外刺耳。


“啊……”


林清舟疼得渾身痙攣,整張毀容的臉扭曲成一團,發出淒厲的慘叫,卻被顧子寒死死按住,連掙扎都動彈不得。


顧子寒另一隻手攥起地上那把掉落在旁的小口徑手槍,槍身還沾着林清舟的血與塵土。


他擡手,槍管狠狠砸在林清舟的額頭上,一下,又一下......


沉悶的撞擊聲混着林清舟的痛呼在溶洞裏迴盪,血糊滿了那張猙獰的臉。


每一下都帶着顧子寒積攢了數日的恨意與絕望。


是被囚禁的屈辱,是父親瀕死的痛楚。


是媳婦失控的尖叫,是此刻心口被生生挖空的空洞。


林清舟的慘叫漸漸微弱,只剩下喉嚨裏模糊的嗚咽。


那隻完好的眼睛裏的光徹底滅了......


顧子寒卻沒有停。


他猛地鬆開手,反手抽出腰間的軍用匕首,寒光在溶洞的熒光下一閃而過。


匕首抵住林清舟的脖頸,他雙目赤紅,手臂青筋暴起,用盡全身力氣將刀刃壓了下去——


皮膚被劃開的瞬間,溫熱的血噴濺在他的臉上,混着淚水與塵土,糊成一片。


林清舟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,便再無動靜。


那雙曾翻涌着偏執與算計的眼睛,徹底歸於死寂。


顧子寒握着匕首的手還在抖,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,血順着刀刃滴落在地上,與那一大灘血泊融爲一體。


風從暗通道口灌進來,顧子寒的身體開始往前傾。


慢慢地,一點一點地,像是一棵被鋸斷了根的樹在往下倒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