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風「嗯」了一聲,心思卻飄得更遠。
春種要到了,這是一年中最關鍵、最忙碌的時候。
屯子里那幾頭老牲口能不能頂用?
種子夠不夠?
肥料怎麼解決?
這些都是壓在西河屯的大事。
而且,經過去這幾年的一些波折。
公社集體化的運轉讓村民們摸不著頭腦。
所以這次推行還是有難度的。
讓他們相信的不是公社領導,而是蘇清風和林大生的人品。
恢復這種大規模,集體出工的合作模式,意見並不統一。
有的老輩人覺得還是各家顧各家的好,靈活。
但像林叔和他這樣的,又覺得不抱成團,更難抵抗天災人禍。
這事,回去后肯定得開大會,讓大家舉手表決,怕是少不了一番爭論。
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……
蘇清風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開春也是野獸結束冬眠,開始頻繁活動的時候。
等胳膊再好點,說什麼也得進山一趟,看能不能把它解決了,既為民除害,熊皮熊膽也能換不少錢,貼補家用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綁在身上那個沉甸甸的布包。
一千多塊錢,像一團火,燒得他心頭滾燙。
這筆錢,就像及時雨,能解決他家裡很多燃眉之急。
即使分賬也夠用了。
馬車顛簸著,離西河屯越來越近。
熟悉的田野,山巒映入眼帘。
西河屯到了。
馬車「嘎吱」一聲,停在了西河屯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下。
屯子里低矮的土坯房排成排,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孩子的嬉鬧聲。
比起公社,這裡更顯破敗和寂靜,但卻有一種讓蘇清風心安的熟悉感。
「清風哥,到家了!」郭永強勒住馬,憨厚地笑道。
蘇清風從車斗里挪下來,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發麻的腿腳。
他對著郭永強囑咐道:「永強,把車還回去的時候,跟林叔說一聲,我回來了。再告訴他,晚上把咱們屯裡打獵隊的,都叫到他家去,我有事跟大家商量,記得讓林叔備點酒。」
郭永強眼睛一亮,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好奇地問:「清風,是不是……這回皮子賣了大價錢?賺著大錢了?」
蘇清風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意,拍了拍郭永強的肩膀:「晚上你就知道了。先去忙吧。」
「好嘞!」郭永強見問不出具體,也不糾纏,興高采烈地趕著馬車往隊部方向去了。
蘇清風拎著自己那個小包袱,慢慢朝嫂子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走去。
院子籬笆牆有些歪斜,但收拾得還算利索。
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院門,就聽到一陣有節奏的「噌……噌……」聲。
只見嫂子王秀珍正坐在院當中的小馬紮上,就著一塊青灰色的磨刀石,用力地磨著一把砍柴刀。
她腳邊還放著幾把鐮刀和鋤頭,都已經被磨得刃口閃著寒光。
開春在即,這些吃飯的傢伙什得提前準備好。
「嫂子。」蘇清風喊了一聲。
王秀珍聞聲抬起頭,看到站在門口的蘇清風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,連忙放下手裡的刀和磨石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快步迎了上來:「清風!回來了!咋這麼快就回來了?胳膊咋樣?還疼不?」
她一連聲地問著,目光關切地在他吊著的左臂和臉上逡巡。
這時,屋裡又跑出一個小姑娘,正是妹妹蘇清雪。
她比以前長高了不少,臉色也紅潤了許多,最關鍵的是,跑起來已經不再一瘸一拐,而是健步如飛了。
「哥!」蘇清雪像只快樂的小鳥,撲過來就想抱蘇清風的胳膊。
「哎呦,小心點!別碰著你哥受傷的胳膊。」王秀珍趕緊攔住她。
蘇清風看著妹妹靈便的腿腳,心裡比吃了蜜還甜,用右手揉了揉她的腦袋:「清雪跑得真快,腿全好了?」
「嗯。早就不疼了。」蘇清雪仰著小臉,驕傲地說。
王秀珍拉著蘇清風往屋裡走,嘴裡念叨著: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在醫院哪比得上家裡舒坦。餓了吧?嫂子給你擀麵條吃。上回我去鎮上,買了些雜麵,還有雞蛋回來,正好給你接風。」
屋裡還是老樣子,泥土地面掃得乾乾淨淨,炕燒得溫熱。
蘇清風在炕沿上坐下,看著嫂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心裡充滿了暖意。
妹妹蘇清雪則像個小尾巴似的圍著他轉,嘰嘰喳喳地說著屯裡這幾天發生的趣事。
不一會兒,一碗熱氣騰騰的手擀麵就端上了炕桌。
麵條粗細均勻,湯清油亮,上面還鋪著幾片深紅色油滋滋的煙熏狍子肉,散發著誘人的咸香。
這狍子肉是去年冬天打的,剩下不多了,王秀珍一直捨不得吃,今天顯然是下了血本。
「快趁熱吃!」王秀珍把筷子遞給他,又給蘇清雪也盛了小半碗。
蘇清風確實餓了,用一隻手有些笨拙地挑起麵條,大口吃了起來。
麵條勁道,湯味醇厚,尤其是那狍子肉,煙熏的味道恰到好處,嚼起來滿口生香。
他記得以前,十斤狍子肉一家人能摳摳搜搜吃上幾年,只有年節才捨得切上幾片。
現在雖然日子依舊緊巴,但至少飯桌上能常見葷腥了,嫂子和小妹的臉上也多了血色。
這都是他拼著命掙回來的。
吃著飯,蘇清風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四張十元面額的工農鈔,遞到王秀珍面前:「嫂子,這是那張灰狼皮賣的錢,你收著。」
王秀珍看著那嶄新挺括的鈔票,眼睛一下子睜大了,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,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去,一張一張地仔細看著,臉上笑開了花:「哎呀,賣了這麼多呢!四十塊!太好了。」
她摩挲著鈔票,眼裡充滿了希望,「這下子,咱們蓋新房子的錢,就差不了多少了。」
林隊長上次幫蘇清風算過,地基和主要的木料磚瓦錢,差不多夠了。
蘇清風聽著,心裡既欣慰又有些酸楚。
這重生大半年,終於攢夠蓋房子的錢了。
最大的心愿,就是能蓋上兩間像樣的磚瓦房,不用再擔心這土坯房夏天漏雨,冬天透風。
他之前打獵攢下的錢,加上這次賣狼皮的錢,看來確實讓這個夢想近了一大步。
「嗯,嫂子,你放心,房子肯定能蓋起來。」蘇清風肯定地說,「等開春地化透了,就請人動工。」
王秀珍鄭重地把錢用手絹包好,塞進炕櫃最深處,嘴裡還念叨著:「得虧有你啊清風,要不是你,俺跟你小妹這日子還不知道咋過呢……」
說著,眼眶有些發紅。
「嫂子,說這些幹啥,咱是一家人。」蘇清風打斷她,扒拉完最後一口麵條,把湯也喝得乾乾淨淨。
吃完飯,蘇清風覺得有些乏了,畢竟傷還沒好利索,又坐了半天馬車。
王秀珍趕緊把炕桌挪開,鋪好被褥:「你快躺下歇會兒。」
「好,謝謝嫂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