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1章 頂格工分

類別:都市言情 作者:蘇清風字數:2396更新時間:26/04/10 01:22:21

日頭越來越毒,像是懸在頭頂的一個白熾火球,毫不留情地將光和熱傾瀉在這片毫無遮攔的河灘上。


地面被曬得發燙,熱氣蒸騰上來,混合著翻開的泥土腥氣,熏得人頭暈眼花。


汗水不再是滴落,而是小溪一樣從額角、鬢邊、脖頸后肆意流淌,迅速浸透本就單薄的衣衫,又在後背、胸前洇開大片深色的汗漬。


頭皮被曬得發麻發燙,彷彿能聽見頭髮絲在高溫下捲曲的細微聲響。


帶來的水,無論是白水還是張文娟的山楂水,早在上午就見了底。


乾渴像一把銼刀,反覆摩擦著喉嚨。


中午收工的哨聲短暫地解救了大夥。


人們幾乎是踉蹌著離開河灘,回到屯子里。


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珍貴得像金子。


蘇清風和王秀珍回到家中,蘇清雪已經燒好了一鍋開水晾著。


三人就著鹹菜疙瘩,囫圇喝下幾碗略微燙嘴的開水,吃了點早上剩下的稀粥,便顧不得許多,隨便在炕上或凳子上找個地方,歪著身子合眼休息。


這兩個小時,不是用來恢復體力,而是讓幾乎要罷工的身體關節和肌肉,得到一點點喘息,以便應付下午更殘酷的壓榨。


下午的時光,才是真正的地獄。


經過午間短暫的鬆弛,重新回到烈日下的河灘,疲憊感非但沒有減輕,反而變本加厲地反撲回來。


手臂像是灌了鉛,每舉起一次?頭或柴刀,都需要調動全身的意志力。


腰背僵硬酸痛,彎下去再直起來,都能聽見骨骼發出的輕微咯吱聲,彷彿生了銹的機器。


眼前的荒地,經過一上午的奮戰,似乎並沒有縮小多少,那些盤踞的樹墩、埋藏的巨石、糾纏的根須,依然沉默而頑固地存在著,嘲笑著人們的努力。


但沒有人停下來。


停下就意味著工分可能被扣,意味著秋後可能少分的那幾兩糧食。


偶爾有人實在撐不住,直起腰,用拳頭死命捶打幾下后腰,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,茫然地望一眼似乎沒有盡頭的荒地,又或者抬頭看看西邊天空,估算著日頭離山脊還有多高,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收工可能還需要揮動多少次?頭。


然後,大多數時候是啐一口帶土的唾沫,或者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,再次彎下那似乎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腰,繼續那單調、沉重、彷彿永無止境的循環。


刨挖,遇到硬物震得手臂發麻。


清理,將泥土碎石搬開。


遇到根須,換柴刀砍剁。


碰到大石,幾個人湊過來一起用木杠撬……每一個動作都消耗著巨大的體力,也磨損著僅存的耐心。


張文娟的話比上午少了許多,緊抿著嘴唇,臉上慣有的明朗笑容被一種近乎執拗的專註取代。


她像是跟腳下這片荒地、跟頭頂這毒日頭、也跟自己憋著的一股勁兒較上了勁。


?頭落下得更狠,清理碎石的動作更快,汗水順著她尖俏的下巴滴入泥土,她也只是偏頭在肩頭的衣服上蹭一下。


偶爾看向蘇清風那邊,看到他因為手上用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和蒼白的臉色,她的眼神會閃過一絲複雜,但隨即又埋首於自己的活計。


王秀珍則始終是那個最沉默也最穩定的存在。


她不像張文娟那樣外露著一股狠勁,而是以一種近乎麻木的、機器般的精準重複著動作。


彎腰,用?頭尖撥開浮土,撿出石塊,拖走根須,再彎腰……她的動作不快,但極少停頓,效率驚人。


汗水濕透了她的頭髮,一縷縷貼在額前和頰邊,她也只是偶爾用髒兮兮的手背抹一下。


她的目光大多數時候低垂,落在眼前的泥土上,只有偶爾在蘇清風發出吃力的悶哼,或者張文娟搬運大石踉蹌一下時,才會迅速抬起看一眼。


蘇清風每一次用力握住?頭把,或者揮動柴刀,掌心都會傳來一陣鈍痛。


他只能咬緊牙關,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強行集中在眼前的樹根或石頭上,用更劇烈的身體疲勞和大腦的空白,來對抗和忽略那持續不斷的痛楚。


打獵太久了,這農活還沒完全適應。


等這次傷好,戶口的繭厚實些了,那就好多了。


他幾乎不抬頭,不休息,只是機械地、拚命地挖著,砍著,撬著,彷彿要通過耗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,來征服這片土地,也征服身體里叫囂著要休息的每一個細胞。


空氣彷彿凝固了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、工具與泥土石頭碰撞的悶響、以及汗水滴落的微不可聞的噗嗒聲。


時間在這裡變得黏稠而緩慢,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長,充斥著痛苦和煎熬。


當林大生那嘶啞卻如同天籟般的收工哨聲,終於再次尖銳地劃破河灘上沉悶得令人窒息的氣氛時,西邊的天空已被夕陽點燃,鋪開了漫天絢爛而疲憊的橘紅與金紫。


人們像是瞬間被抽走了脊柱和最後一絲氣力,動作驟然停止,然後以一種極其緩慢、近乎蹣跚的姿態,紛紛放下手中的工具。


沒有人說話,甚至連如釋重負的嘆息都輕不可聞,只是拖著彷彿有千斤重、又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軀,一步一步,挪向記分點。


背影在夕陽下拉得老長,歪斜而沉重,寫滿了這一天被烈日和重活榨乾的全部艱辛。


依舊是老會計那裡。


他鼻樑上的破眼鏡在夕陽下反著光,皺巴巴的登記簿攤在石頭上。


輪到蘇清風他們時,老李頭推了推眼鏡,仔細看了看他們負責的那片區域——幾個最大的樹墩已被移除,大片荊棘根清理乾淨,石頭也堆起了不小的一堆。


他咂咂嘴,在本子上划拉著:「蘇清風,今天沒放樹,但挖了三個硬樹墩,清理大片硬地,出的力氣足,時間也干滿了……算你頂格,十五個工分。」


他在蘇清風名字後面寫了個略顯潦草卻分量十足的「15」。


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吸氣聲。


十五個工分,這幾乎是壯勞力在最好地塊干最重活才能拿到的頂格工分了。


蘇清風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,喉嚨幹得說不出話。


「王秀珍,張文娟,」老李頭繼續登記,「婦女勞力,清理配合做得好,也干滿了工,各記十個工分。」他在兩人名字后寫上「10」。


十個工分,對婦女來說,也是極高的評價了。


王秀珍依舊平靜。張文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想扯出一個笑容,最終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

「秀珍,秀珍妹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