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6章 看房子

類別:都市言情 作者:蘇清風字數:2245更新時間:26/04/10 01:23:48

倦意如同溫潤的潮水,在彼此肌膚相親的溫度和均勻交織的呼吸聲中,緩緩漫上心頭,將兩人擁入深沉而無夢的睡眠。


窗外,1961年長白山初夏的夜,月華如水,靜靜流瀉在沉睡的公社屋頂和遠處的山脊線上,繁星疏朗,像誰不小心打翻了盛著銀砂的墨玉盤。


群山沉默而忠實地拱衛著這片土地,也似乎默許了這間簡陋小屋角落裡,剛剛綻放的、帶著體溫與喘息的小小春天。


隔天,天色剛透出蟹殼青,許秋雅便在生物鐘的作用下醒來。


身側,蘇清風還在熟睡,眉宇舒展,呼吸綿長,褪去了清醒時的冷硬與警覺,竟顯出幾分難得的、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平和。


許秋雅悄悄起身,忍著身體某處隱約的酸軟和心頭翻湧的甜蜜羞澀,穿戴整齊。


她特意請了上午的假。


這在紀律嚴格的衛生院並不容易,但她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。


她回到衛生院宿舍,打開那個漆皮斑駁的小木箱,從最底下翻出一件半新的碎花連衣裙。


裙子是淺豆沙綠的底子,撒著白色的小雛菊,料子是最普通的「的卡」,洗過幾次有些發硬,但保存得很好,幾乎沒有褶皺。


這是她最好的一件裙子,平時捨不得穿,只有逢年過節或者去縣裡開會才會拿出來。


今天,她穿上了它。


對著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,她仔細地梳理頭髮。


烏黑的長發不再像工作時那樣緊緊盤在護士帽里,而是柔順地披在肩頭,用一根素色的髮帶鬆鬆束在腦後,額前梳下幾縷自然的劉海。


她往臉上撲了薄薄一層友誼牌雪花膏,又極小心地用指尖沾了點母親留下的、幾乎見底的鴨蛋粉,勻在眼圈下方,試圖掩蓋那抹因激情和睡眠不足而留下的淡淡青影。


然而,這一切刻意的修飾,都比不上她眉眼間自然流淌出的、那種被愛與承諾點亮的光彩,像含苞的花蕾浸潤了晨露,悄然舒展,藏都藏不住。


蘇清風也早早起來了。


他刮乾淨了泛青的下巴,換上那身嶄新的深藍色工裝,衣服漿洗得挺括,襯得他肩寬腰窄。


用冰冷的井水反覆擦了幾把臉,眼神清亮銳利,如同被山泉洗過的黑曜石。


兩人在衛生院後門那條僻靜的小巷口碰頭,相視一笑,竟都有些年輕人的局促和歡喜,昨夜的親密無間與此刻衣冠整齊下的暗流涌動,形成一種微妙而甜蜜的張力。


「走吧?」


蘇清風低聲問,手裡捏著一把用草繩拴著的、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黃銅鑰匙。


「嗯。」


許秋雅點點頭,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裙角。


兩人再次走向公社後面那片更為老舊僻靜的居民區。


巷子很深,像一條被時光遺忘的皺紋,蜿蜒在高低錯落的屋舍之間。


腳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坑坑窪窪,縫隙里擠出頑強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。


兩側的院牆多是土坯壘砌,經年風雨侵蝕,表面斑駁脫落,露出裡面摻和的麥秸;好些牆頭已經坍塌,用歪斜的木棍和碎磚勉強支撐著。


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木料、潮濕泥土和淡淡煤煙混合的氣息,屬於老街區特有的、緩慢而凝滯的味道。


走到巷子最深處,幾乎要撞上一面更高的、爬滿枯死爬山虎藤蔓的石頭院牆時,右手邊果然出現一扇低矮的木門。


門板是厚重的松木,漆皮早已剝落殆盡,露出木頭原本的紋理和深深的裂紋,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。


門楣低矮,需要稍稍低頭才能通過。


門環是生鐵鑄的,銹成了暗紅色,摸上去粗糙扎手。


蘇清風掏出那把鑰匙,插進同樣銹跡斑斑的掛鎖里,費力地擰動。


「咔噠」一聲,鎖簧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尾格外清晰。


他用力一推,「吱呀——」,一聲悠長而刺耳的摩擦聲,木門應聲而開,一股更加濃郁的、混合著塵土、霉味和荒草氣息的風,撲面而來。


許秋雅下意識地屏住呼吸,邁步跨過門檻。


院子比她想象中要方正一些,大約有二三十平米。


但眼前的景象確實堪稱荒涼。


地面完全被瘋長的荒草覆蓋,草深及膝,大多是枯黃了又頑強返青的野蒿、狗尾巴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蔓生植物,在初夏的風裡無力地搖晃。


院牆果然是石頭壘的,不算高,大約一人多一點點,石縫裡也鑽出不少雜草,牆頭更是被那些枯死的藤蔓糾纏得如同戴了一頂破敗的荊冠。


院子一角,那棵歪脖子老棗樹孤零零地立著。


樹榦粗糲扭曲,樹皮皸裂,向一側傾斜著生長,姿態倔強而古怪。


枝葉不算繁茂,稀稀落落,但枝頭竟也點綴著些嫩綠的新葉和米粒大小的、青白色的棗花,顯示著它頑強的生命力。


正房是三間,坐北朝南,青磚灰瓦的建築形制還能看出舊日的規整。


但屋頂的瓦片破碎缺失了不少,像老人殘缺的牙齒,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椽子和稀疏的茅草。


窗戶是舊式木格窗,窗欞上的雕刻早已模糊,窗紙當然早已蕩然無存,只剩下一個個黑乎乎的方洞,像空洞無神的眼睛,凝視著闖入者。


東西兩邊各有一間低矮的廂房,看起來比正房更加破敗,牆皮剝落得更厲害,屋頂似乎也塌陷了一角。


房子是真舊,真破,甚至可以說有些凄惶,站在這裡,能清晰地感受到時光無情流逝和缺乏人氣的衰敗。


許秋雅的心,在看到全貌的瞬間,確實沉了一下。


這比她預想的還要……原始。


但很快,她穩住了心神,開始像打量一個重症病人一樣,用專業的、細緻的目光,一寸寸檢視過去。


蘇清風跟在她身後,心情有些忐忑。


他知道這房子條件差,但沒想到實地看起來如此破落。


他搓了搓手,聲音有些乾澀:「是不是……太破了點?收拾起來,恐怕得費老鼻子勁了,工程不小。」


許秋雅沒立刻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