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慢慢爬起來。
渾身是血,渾身是傷,可它還是爬起來。
四條腿顫顫巍巍的,站都站不穩,可它還是爬起來。
它抬起頭,看著那頭朝自己走來的巨熊,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、不屈的吼聲。
那吼聲不大,可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,讓那頭熊停下了腳步。
蘇清風的眼淚都差點掉下來。
白團兒不是孬種!
收拾心情,雖然來慢一步,
但還是立馬舉起槍,瞄準那頭熊的腦袋。
這一次,那熊沒動,白團兒也沒動,兩個都停在那兒,對峙著。
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,慢慢收緊。
那頭熊像是感覺到了什麼,猛地轉過頭,看向他。
那雙小眼睛里,閃過一絲驚愕,一絲恐懼,還有一絲不甘。
蘇清風扣動扳機。
「砰!」
槍聲在山林間炸開,震得樹葉簌簌往下掉,震得鳥群驚飛,震得整個山林都在顫抖。
那頭熊渾身一震,往前沖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它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像是被定住了。
然後它轟然倒地。
那巨大的身軀砸在地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,砸得塵土飛揚,砸得落葉四濺。
它倒在那兒,四肢還在抽搐,嘴裡發出嗬嗬的喘息聲,血從它左眼流出來,流了一地。
過了一會兒,不動了。
山林里安靜下來。
死一般的安靜。
沒有鳥叫,沒有蟲鳴,連風都停了。
蘇清風看著那頭倒在地上的熊,看著它再也不會動的身體,慢慢放下槍。
然後他跑向白團兒。
白團兒趴在地上,渾身是血。
它看見他跑過來,抬起頭,沖他輕輕嗚了一聲。
那聲音很輕,很弱,像是在說:我沒事,你別擔心。
蘇清風蹲下來,用手摸它的傷口。
後背上那道口子太深了,皮肉翻開著,能看見裡面白生生的骨頭。
肚子上青紫一片,腫得老高,不知道有沒有內傷。
那條後腿也傷了,不敢動,一碰它就疼得發抖。
它渾身都是血,有它自己的,也有那頭熊的。
雪白的皮毛被染得一片一片的紅,像是開了一朵朵慘烈的花。
「白團兒……」他叫它的名字,聲音沙啞得厲害,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,「白團兒……」
白團兒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。
那動作很輕,很慢,蹭得他滿手是血。
然後又輕輕嗚了一聲。
那眼睛還是那麼亮,那麼亮,亮得讓人心疼,看著他。
小火苗跑過來,圍著白團兒轉圈,急得嗚嗚叫。
它用舌頭去舔白團兒臉上的血,舔了一下又一下,舔得白團兒不耐煩地甩了甩頭。
它又去舔那道傷口,被蘇清風輕輕推開。
「別舔,」他說,「會感染。」
小火苗聽不懂,但它不再舔了。
它就蹲在白團兒旁邊,緊緊地貼著它,像是在給它取暖,給它安慰。
蘇清風看著它們倆,眼眶發熱。
他從背簍里翻出隨身帶的布條,那是準備綁獵物用的,還有一小瓶白酒,是準備路上喝的。
他擰開酒瓶,倒了些酒在傷口上消毒。
白團兒疼得渾身一抖,可它沒叫,就那麼趴著,任他擺弄。
「乖,」蘇清風輕聲說,聲音抖著,「乖,一會兒就好了,一會兒就不疼了。」
他把布條撕成一條一條的,小心翼翼地纏在白團兒後背上,纏了一圈又一圈,把傷口緊緊包住。又纏肚子上,纏腿上,纏得像個粽子似的。
白團兒疼得直抖,可它一直看著他,一直看著他,尾巴在地上輕輕掃了掃。
包紮完,蘇清風站起來,走到那頭熊旁邊。
它死透了。
子彈從它左眼打進去,從後腦穿出來,掀開一個拳頭大的窟窿。
一槍斃命。
他蹲下來,摸了摸那身油亮的皮毛。
毛很長,很密,摸上去又軟又滑,是上好的貨色。
這樣的皮子,拿到收購站,能賣好幾十塊錢。
熊膽能入葯,是金貴東西。
熊掌更是稀罕,聽說城裡的幹部都愛吃這個。
四百斤的熊。值不少錢。
可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白團兒,又覺得什麼都不值。
那點錢,比不上白團兒的一條命。
他走回去,蹲下來,輕輕摸著白團兒的腦袋。
「以後,」他說,聲音低低的,像是說給它聽,也像是說給自己聽,「以後別這麼拚命了。你還小呢,還沒長大呢。你得好好活著,活到能稱霸這片山林的那天。」
白團兒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,尾巴又掃了掃。
小火苗湊過來,也讓他摸。
它身上沒傷,就是嚇得夠嗆,這會兒還在發抖。
蘇清風也摸了摸它的腦袋,摸了摸它的下巴。
「你也乖,」他說,「你今天也勇敢。」
小火苗眯起眼睛,喉嚨里發出輕輕的嗚嚕聲。
蘇清風把兩個小傢伙都摟了摟。
「走,」他說,「回家。」
蘇清風要趕緊把白團兒背回去治療。
他蹲下來,想把白團兒背起來。
可白團兒太大了,比他走的時候又大了一圈,肩高過了他的膝蓋,站起來能到他腰那麼高。
他試了試,不行,背不動,只能抱著。
他彎下腰,兩條胳膊伸到白團兒身子底下,把它整個抱起來。
白團兒在他懷裡,腦袋搭在他肩膀上,眼睛半閉著。
它身上纏滿了布條,血已經把布條浸透了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它的呼吸很輕,很弱,可它還活著,還活著就好。
小火苗跟在他腳邊,一會兒跑到前面探路,一會兒又跑回來確認他們還跟著。
它那團火紅的影子在林子里一跳一跳的,像一盞移動的燈。
走了沒幾步,蘇清風就聽見了動靜。
不是野獸,是人。
腳步聲,說話聲,還有獵狗偶爾的吠叫。
他停下腳步,豎起耳朵。
那聲音越來越近,從山樑那邊傳過來。
聽腳步聲,是兩個人,還有兩隻狗。
說話聲也清晰起來,是本地口音,帶著鄰屯那種土腔。
「哥,你說今兒個能打著啥?」
「打著啥算啥,別空手回去就行。」
「我看那邊林子有動靜,過去瞅瞅?」
「瞅啥瞅,那是野雞,跑得比兔子還快,你追得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