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沒多遠,就看見了百貨大樓。
三層樓,灰磚的,門口人來人往,熱鬧得很。
有人在門口排隊,是買什麼東西的。
他往北拐,走了一會兒,出了城,又上了土路。
走了小半個小時,前面出現一個村子。
土坯房,茅草頂,炊煙裊裊的。村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,散落在山坡上。
有幾隻雞在路邊刨食,幾條狗在巷子里跑。
他攔住一個放羊的老頭。
老頭六十來歲,瘦瘦的,穿著件破棉襖,手裡拿著根鞭子,趕著幾隻羊。
「大爺,這是李家窪不?」
老頭點點頭,上下打量著他。
「是。你找誰?」
「養雞場在哪兒?」
老頭指了指村東頭。
「那邊,出了村就能看見。一排紅磚房,就是。」
蘇清風謝過老頭,趕著馬車往村東頭走。
出了村,果然看見一排紅磚房。
房子不大,就三四間,圍著一個院子。
紅磚是新燒的,顏色還很新鮮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
院子里搭著棚子,棚子是用木頭搭的,上頭鋪著油氈。
棚子里傳來嘰嘰喳喳的叫聲,是小雞崽,叫得熱鬧極了。
蘇清風把馬車停在門口,跳下車,走進去。
院子里一個人也沒有。
他喊了一聲。
「有人嗎?」
屋裡傳來腳步聲,門帘一挑,出來一個中年男人。
四十來歲,瘦高個,穿著藍布工作服,戴著頂舊帽子,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子,缸子里冒著熱氣,是茶水。
他看見蘇清風,愣了一下。
「找誰?」
「你還,同志。我想買點雞崽。」
那人打量了他一眼,從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「哪兒的?」
「西河屯的。」
「西河屯?」那人想了想,皺起眉頭,「挺遠啊,跑這麼遠來買雞崽?」
「鎮上沒有,只能來縣裡。」
那人點點頭,喝了口水。
「你要買多少雞崽?」
「那個,我能先去看看嗎?」
「可以,跟我來吧,這邊走。」
那人放下搪瓷缸子,領著他往棚子里走。
棚子里,一排排竹筐擺在地上,筐里擠滿了小雞崽。
黃澄澄的,毛茸茸的,像一個個小絨球。
它們嘰嘰喳喳叫著,擠來擠去,有的在啄食,有的在喝水,有的擠在一起睡覺。
地上鋪著乾草,乾草上撒著些小米和菜葉。
蘇清風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。
那些小雞崽不怕人,有的還啄他的手指,痒痒的,軟軟的。
「這批是剛孵出來的,半個月了。」那人說,指著那些筐,「你瞅瞅,精神頭都不錯。都是來杭雞,下蛋多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兩塊錢一隻?」
「兩塊錢嗎?。」
蘇清風想了想。
兩塊錢一隻,三十隻就是六十塊錢。
加上來回的路費,來回的工夫,也不算貴。
「能自己挑不?」
「能挑。你自己挑,挑中的算。」那人從牆角拿來一個空竹筐,放在他旁邊,「挑好的,精神頭足的。」
蘇清風蹲下來,開始挑。
他一隻一隻看。
看精神,看毛色,看眼睛,看爪子,看屁股。
精神好的,毛色亮的,眼睛有神的,爪子有力的,屁股乾淨的,都是好雞崽。
他挑了三十隻,挑得很仔細,花了小半個小時。
每挑一隻,都拿起來看看,對著光看看,再放進去。
那人蹲在旁邊看著,也不催,偶爾指點兩句。
「那隻不行,腿有點軟。」
「這隻可以,精神頭好。」
「那隻屁股糊了,別要。」
挑完,三十隻小雞崽擠了滿滿一筐,嘰嘰喳喳叫個不停。
它們在筐里擠來擠去,有的還想往外跳。
「六十塊錢。」那人說。
蘇清風從兜里掏出錢,數了六十塊錢,遞給他。
那人接過錢,數了數,揣進兜里。
「同志,這雞崽好養活不?」蘇清風問。
那人笑了笑。
「好養活,也不好養活。你回去喂得精心點,別凍著,別餓著,別讓黃鼠狼叼了,就能活。喂得不精心,死一半也正常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,算是知道了,這玩意其實也不好養。
只是這個養雞人不能直接說明,才在後面補了一句,死一半正常。
「那能活多少只?」
那人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筐里的雞崽。
「你這挑的都是好的,精神頭足,毛色亮。要是伺候得好,喂得精心,黃鼠狼不叼,病不得,活二十隻沒問題。要是運氣不好,有個災有個病的,活十隻也算不錯。這玩意兒,說不準。」
蘇清風把筐抱起來,放進馬車裡。
筐不重,可那些雞崽嘰嘰喳喳的,鬧騰得很。
「謝了,同志。」
「不謝。慢走。」那人擺擺手,轉身回屋了。
蘇清風坐上馬車,一抖韁繩。
紅棗邁開步子,往回走。
走出李家窪,上了回縣城的土路。
陽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曬得人發懶。
馬車裡,那些小雞崽嘰嘰喳喳叫著,熱鬧得很,像一車的鈴鐺。
蘇清風坐在車轅上,嘴角彎了彎。
三十隻雞崽,活十隻就算不錯。
他心裡盤算著,回去得好好伺候。
搭個雞窩,用木頭搭,蓋上草,暖和點。
喂得精心點,小米、菜葉、蟲子,都備著。
晚上關好門,別讓黃鼠狼鑽進來。
活一半的話,一年能下不少蛋。
一個蛋一毛多,二十隻雞,一天就是兩塊多。
他想著王秀珍看見這些雞崽的樣子。
她肯定先是一愣,然後走過來,蹲下來看,伸手摸摸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想著蘇清雪追著雞崽跑的樣子。
那小丫頭,最喜歡小動物,肯定追得滿院子跑,咯咯笑。
想著張文娟蹲在那兒看雞崽的樣子。
她肯定臉紅紅的,眼睛亮亮的,小聲說「真好看」。
心裡忽然軟了一下。
馬車慢慢走著,走著。
遠處,長白山靜靜地卧在天邊,山頂的霧氣慢慢散去,露出青黛色的山影。
太陽越升越高,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路兩邊的莊稼地一片連著一片,苞米、高粱、穀子,在風裡嘩啦啦響。
有蝴蝶飛過,黃的白的,在莊稼地里起起落落。
蘇清風趕著馬車,往西河屯的方向走。
車裡的小雞崽還在嘰嘰喳喳叫著,叫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