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西下,天邊燒起了紅霞。
那紅霞從西邊燒起來,一層一層的,紅的、紫的、金的,把半邊天都染透了。
長白山的輪廓在霞光里越發清晰,山尖上那點白被映成了粉色,像抹了胭脂。
晚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涼絲絲的,帶著莊稼地里苞米的甜香。
蘇清雪背著書包,一蹦一跳地往家走。
扎著兩個羊角辮,辮梢扎著紅頭繩,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。
書包是王秀珍用舊衣裳改的,藍布面,洗得發白了,可乾淨。
她一邊走一邊哼著歌,是學校里剛教的《社會主義好》。
「社會主義好,社會主義好。」
「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。」
「反動派被打倒,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。」
「全國人民大團結,掀起了社會主義建設高潮。」
「建設高潮——」
走到家門口,她看見隔壁院子的門開著。
那是她家的院子。
她跑過去,往裡一看。
大哥蘇清風在,准嫂子張文娟也在。
倆人正蹲在院子一角,對著個新搭的木棚子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「哥!文娟姐!」蘇清雪跑進去,書包在屁股後頭一顛一顛的。
蘇清風回過頭,看見她,嘴角彎了彎。
「放學了?」
「嗯!」
蘇清雪跑到他跟前,這才看清他們在看什麼。
是一群小雞崽!
黃澄澄的,毛茸茸的,擠在棚子里,嘰嘰喳喳叫著。
「哎呀!小雞!」
蘇清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跟星星似的。
她蹲下來,伸著手想摸,又不敢,回頭看著蘇清風。
「哥,我能摸不?」
「摸吧,輕點。」
蘇清雪伸出手,輕輕摸了一隻。
那小雞崽軟軟的,暖暖的,在她手心裡蹭了蹭。
她癢得咯咯笑。
「哥,這是咱家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哪兒來的?」
「縣城買的。」
「縣城?那麼遠?」蘇清雪眼睛瞪得溜圓,「你一個人去的?」
「嗯。」
蘇清雪又看著那些小雞崽,數了數,數不過來。
「哥,有多少只?」
「三十隻。」
「三十隻!」蘇清雪驚呼一聲,「這麼多!那得多少錢?」
「六十塊。」
蘇清雪倒吸一口氣,小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。
六十塊,她爹以前一年工分才一百來塊。
張文娟在旁邊笑著,也伸手摸了摸小雞崽。
「清雪,好看不?」
「好看!」蘇清雪使勁點頭,「文娟姐,你幫我哥搭的棚子?」
「嗯,我幫忙遞木頭。」
蘇清雪看著她,又看看蘇清風,嘿嘿笑了。
張文娟臉微微紅了一下,低下頭去。
正說著,院門又被推開了。
王秀珍走進來,肩上扛著把鋤頭,褲腿上沾著泥,臉上帶著疲憊。
她剛從地里回來,幹了一天活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。
她一進院子,就看見那新搭的棚子,還有棚子里那些嘰嘰喳喳的小雞崽。
她愣了一下。
「清風,這是……你買的?」
蘇清風站起來,走過去,接過她肩上的鋤頭,靠在牆邊。
「嗯,今天去縣城買的。」
王秀珍走到雞棚跟前,蹲下來,看著那些小雞崽。
她看得很仔細,一隻一隻看過去。
那些小雞崽在她眼前跑來跑去,黃澄澄的,毛茸茸的。
她眼裡慢慢有了光。
「這麼多?多少只?」
「三十隻。」
「三十隻……」王秀珍喃喃著,伸手摸了摸,「真好看。我還沒養過雞呢。」
蘇清風站在她旁邊。
「養養就會了。」
王秀珍站起來,看著那個雞棚。
棚子搭得結實,門關得嚴嚴的,柵欄密密實實的。
「這棚子你搭的?」
「嗯。文娟幫忙搭的。」
王秀珍看向張文娟,笑了笑。
「文娟,辛苦你了。」
張文娟搖搖頭,臉微微紅著。
「不辛苦不辛苦,我就遞遞木頭。」
王秀珍又看了看天,太陽已經落山了,天邊只剩最後一抹紅。
「文娟,今晚別回去了,在這吃。」
張文娟愣了一下。
「啊?」
王秀珍拍拍手上的土,往灶屋走。
「我做好菜,備點好酒,咱們一起吃個飯。你也累了一天了。」
張文娟看看蘇清風,蘇清風沒說話。
她又看看蘇清雪,蘇清雪正沖她擠眉弄眼。
她臉更紅了,低下頭。
「那……那我去幫秀珍姐做飯。」
她跟著王秀珍進了灶屋。
院子里,蘇清風蹲下來,又看了看那些小雞崽。
它們還在吃,吃得歡實。
蘇清雪蹲在他旁邊,也看著。
「哥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猜我今兒個在學校咋樣?」
蘇清風看了她一眼。
「咋樣?」
蘇清雪挺起小胸脯,得意洋洋的。
「我當上學習委員了!」
蘇清風愣了一下。
「學習委員?」
「嗯!」蘇清雪使勁點頭,「老師說的,說我學習好,字寫得好,讓我當學習委員。全班就我一個!」
蘇清風看著她,看著她那得意的小模樣,嘴角彎了彎。
「那得好好學。」
「那當然!」蘇清雪站起來,學著大人的樣子背著手,「我可是學習委員,不能給老師丟臉。」
蘇清風伸手,揉了揉她的腦袋。
蘇清雪躲開,咯咯笑。
灶屋裡,王秀珍和張文娟正忙活著。
王秀珍繫上圍裙,從缸里舀出兩碗白面,倒進盆里,加水,和面。
張文娟在旁邊洗菜,一把韭菜,綠油油的,洗得乾乾淨淨。
「秀珍姐,做啥吃?」
「包餃子。」王秀珍說,「韭菜雞蛋餡的。再炒個菜,燉個湯。」
張文娟點點頭,把韭菜放在案板上,開始切。
她切得慢,可切得細。
王秀珍看著她,笑了笑。
「文娟,你切菜挺細的。」
張文娟臉微微紅。
「我媽教的。」
王秀珍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兩個人就這麼忙活著,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得她們臉上紅紅的。
外頭,天越來越暗了。月亮升起來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蘇清風點上煤油燈,放在院子里。
昏黃的光暈開來,照在那新搭的雞棚上,照在那些嘰嘰喳喳的小雞崽上,照在蹲著看雞的蘇清雪身上。
過了小半個時辰,飯菜端上來了。
一盆韭菜雞蛋餡的餃子,熱氣騰騰的。
一盤炒雞蛋,黃澄澄的,油汪汪的。
一碗白菜燉粉條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還有一小碟鹹菜,是王秀珍自己腌的。
四個人圍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,煤油燈放在中間,照著他們的臉。
王秀珍給每人盛了碗餃子,又給蘇清風倒了杯酒。
酒是自家釀的苞谷酒,勁兒不大,可香。
「吃吧。」她說。
蘇清雪早就等不及了,夾起一個餃子,吹了吹,塞進嘴裡。
燙得她直哈氣,可還是嚼著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
「好吃!真好吃!」
張文娟也夾了一個,小口吃著,斯文得很。
蘇清風吃著餃子,喝著酒。
王秀珍吃了幾口,放下筷子。
「清風。」
蘇清風抬起頭,看著她。
「嗯?」
王秀珍說:「這個月,你得留在小隊上工。」
蘇清風愣了一下。
「上工?」
「嗯。」王秀珍點點頭,「今年活多,稻穀該收了,還有甜菜,都趕在一塊兒。林隊長說了,讓各家各戶的人都上工,別耽誤收秋。」
蘇清風想了想。
「他讓你跟我說的?」
王秀珍點點頭。
「他說的,今年收成好,得多收幾天。你打獵的事,得往後推推。」
蘇清風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本來還想著,趁這幾天再進山幾趟,多存點肉。
狼群跑了,可山裡還有野豬,還有狍子。
要是能打著一頭,夠吃一冬天的。
可地里活不能耽誤。
甜菜不收,爛在地里,一年的辛苦就白費了。
稻穀不割,穗子掉了,也是損失。
他點點頭。
「行。我明天就去上工。」
王秀珍看著他,眼裡帶著點笑。
「真去?」
「嗯。打獵的事,往後推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