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雪跑到灶屋門口,往裡一看,案板上擺著好幾盤菜。
鍋包肉金燦燦的,油汪汪的,上面還掛著亮晶晶的糖汁。
小雞燉蘑菇冒著熱氣,蘑菇的香味和雞肉的香味混在一起,直往鼻子里鑽。
豬肉燉粉條咕嘟咕嘟響著,粉條燉得透明,肉塊爛乎乎的。
韭菜炒雞蛋綠油油的,雞蛋黃澄澄的,看著就有胃口。
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喉嚨里咕嚕一聲。
「哥,啥時候吃飯啊?我餓了!」
蘇清風回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彎了彎。
「餓了?先把這盤菜端堂屋去。」
他指了指那盤鍋包肉。
蘇清雪端起來,兩隻小手捧著盤子邊,小心翼翼地往堂屋走。
那盤子還熱著,燙手,可她捨不得放下,一步一步挪著。
走幾步,忍不住低頭看一眼。
鍋包肉金黃金黃的,香味直往鼻子里鑽,她咽了咽口水,腳步更快了。
端到堂屋,放在八仙桌上,她又跑回灶屋,跑得氣喘吁吁的。
「哥,還有啥要我端的?」
蘇清風又指了指小雞燉蘑菇。
「這個。」
蘇清雪又端過去。
一趟一趟,菜都上桌了。
她跑得小臉通紅,可一點不累,聞著那些香味,肚子叫得更歡了。
最後一道菜端上去,蘇清風解下圍裙,在盆里洗了手,又用毛巾擦了擦,走進堂屋。
王秀珍和張文娟也洗了手,跟著進來。
四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。
桌上擺得滿滿當當。
鍋包肉、小雞燉蘑菇、豬肉燉粉條、韭菜炒雞蛋,還有一盤花生米,一盤切好的鹹鴨蛋。
鹹鴨蛋是王秀珍自己腌的,蛋黃流油,切成兩半,碼在盤子里,黃澄澄的。
蘇清風拿出一瓶老白乾,是今天在供銷社買的,一塊二一瓶,用紅紙封著口。
他撕開封口,給王秀珍倒了一杯,給張文娟倒了一杯,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蘇清雪面前放著一碗雞湯,是燉雞的時候特意給她留的,上面飄著一層油花,香得很。
她不能喝酒,就只能喝這個。
蘇清風端起酒杯。
「中秋了,一年忙到頭,今兒個好好歇歇。」
王秀珍看著他,眼眶微微有點紅。
燈光照在她臉上,照出她眉眼間的柔和,也照出眼底那一點水光。
她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張文娟也端起來,碰了一下。
三人喝了一口。
酒辣辣的,從嘴裡一路燙到胃裡。
蘇清雪抱著雞湯碗,也學他們喝了一口,燙得直哈氣,小舌頭都伸出來了。
王秀珍笑了。
「慢點喝,燙,沒人跟你搶。」
蘇清雪點點頭,小口小口地喝著,吹一口,喝一口,喝得有模有樣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又大又圓,掛在棗樹梢上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,和煤油燈的光混在一起,暖融融的。
風吹過棗樹,葉子沙沙響,偶爾有幾片落葉飄下來,落在窗台上。
屋裡,四個人吃著飯,說著話。
王秀珍夾了一塊鍋包肉,放進嘴裡,嚼了嚼。
「這肉做得好,酸甜口的,外酥里嫩,比食堂大師傅做的都強。」
蘇清風嘴角彎了彎。
張文娟也夾了一塊,咬了一小口,點點頭。
「真好吃,清風哥,你教教我唄?往後……往後我也學著做。」
蘇清風看著她,看著她微微紅著的臉。
「行,想學就教你。」
蘇清雪嘴裡塞得滿滿的,腮幫子鼓得像兩個小包子,含糊不清地說:「哥,以後你天天做飯,別讓嫂子做了!」
王秀珍笑了,笑得眉眼彎彎的。
「那可不行,你哥還得打獵呢,天天做飯,誰養家?」
蘇清雪撇撇嘴,又夾了一塊肉。
蘇清風看著她,故意板著臉問:「你嫌棄嫂子做飯不好吃?」
蘇清雪愣了一下,趕緊搖頭,辮子甩來甩去。
「沒有沒有,嫂子做飯也好吃,就是……就是哥做的不一樣嘛!」
王秀珍嗔怪地瞪了她一眼。
「小白眼狼,白疼你了。」
「嫂子,你別聽我哥瞎說。」蘇清雪湊過去,抱著王秀珍的胳膊,「嫂子做的最好吃,真的!」
張文娟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笑了。
那笑容在燈光下格外好看,眉眼彎彎的,嘴角翹翹的。
「清雪這小嘴,可真甜。」
蘇清雪得意地昂起頭。
「那當然,我可是學習委員!」
幾個人都笑了。
窗外月光如水,屋裡笑聲陣陣。
飯吃好了,蘇清雪放下碗,一抹嘴。
「我去寫作業了,今天老師布置了好多!」
她跑進東屋,點上煤油燈,趴在桌上開始寫。
小丫頭現在用功得很,說不能給學習委員丟臉。
堂屋裡,王秀珍和張文娟開始收拾碗筷。
王秀珍把剩菜端進灶屋,張文娟拿著抹布擦桌子。
兩人在灶屋裡洗碗,嘩啦嘩啦的水聲,伴著說話聲。
「文娟,明天割水稻,你們家誰去?」王秀珍問。
張文娟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,用干布擦著。
「我爸去,我媽也去,我本來也想去,可我媽說讓我在家做飯。」
「也好,不用一家人來回折騰。」
碗洗完了,兩人擦乾淨手,走出灶屋。
院子里,月光亮堂堂的。蘇清風站在棗樹下,等著。
他看見張文娟出來,走過去,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。
「走吧,送你回去。」
張文娟臉紅了,可沒掙開,就讓他拉著。
兩人出了院門。
王秀珍站在院子里,看著他們的背影,嘴角彎了彎,轉身進屋了。
月光照在村路上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
路兩邊的莊稼地黃了一大片,風吹過,嘩啦啦響。
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叫幾聲就歇了。
兩人並排走著,手牽著手。
「清風哥。」張文娟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明天割水稻,你累不累?」
蘇清風搖搖頭。
「不累,干慣了。」
走到張文娟家門口,兩人停下來。
院門關著,屋裡還亮著燈,是張志強和李東鳳還沒睡。
張文娟站在門口,低著頭,手還被蘇清風握著。
她不敢看他,可也不想進去。
蘇清風也沒鬆手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,照出她紅紅的臉頰,照出她微微顫著的睫毛。
他忽然伸手,輕輕托起她的臉。
張文娟抬起頭,對上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很,裡面有她。
他低下頭,吻住了她。
她的唇軟軟的,帶著一點鹹菜的味道,還有一點點甜。
她愣了一下,然後閉上眼睛,就那麼站著,任他吻著。
過了很久,很久。
他才鬆開她。
張文娟低著頭,臉紅得發燙,心跳得咚咚響。
「進去吧。」蘇清風說。
「嗯。」
她轉身,推開門,走進去。
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下,他站在那兒,看著她。
她笑了笑,把門關上。
蘇清風站在門口,聽著裡面的腳步聲遠了,才轉身往回走。
月亮越升越高,照得路上亮堂堂的。
他走著走著,忽然笑了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著。
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