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一起出了屋。
許秋雅去院子里洗臉,蘇清風進了灶屋。
灶屋裡還黑著,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點灰白的光。
他摸到桌上的煤油燈,劃了根火柴點上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,慢慢亮起來,照出灶台的輪廓,照出牆上掛著的鍋碗瓢盆。
他繫上圍裙,開始忙活。
先往灶膛里添柴。柴是劈好的松木,一根根碼在牆角,干透了,一點就著。
火苗舔著柴火,發出噼啪的響聲,暖意從灶口撲出來。
他從缸里舀出白面。
那白面是許秋雅前幾天買的,細白細白的,聞著有股麥香味。
他舀了兩大碗,倒進盆里,又加了點鹽,然後一點點加水,開始和面。
面和得硬,得用勁揉。
他一下一下揉著,麵糰在手下慢慢變得光滑。
揉好了,蓋上籠布,讓面醒著。
鍋燒熱,倒油。
油是豆油,金黃金黃的,倒進鍋里滋滋響。
他從碗櫃里拿出兩個雞蛋,在鍋沿上一磕,打進鍋里。
雞蛋在熱油里滋滋響著,蛋白慢慢凝固,邊緣微微翹起,泛起焦黃的邊。
蛋黃還顫顫的,圓圓的,像兩輪小太陽。
他撒了一點點鹽,用鏟子輕輕翻了翻,讓兩面都煎得金黃。
雞蛋煎好了,盛出來放在碗里。
那雞蛋煎得恰到好處,外焦里嫩,看著就有胃口。
他又往鍋里添水,蓋上鍋蓋等著水開。
然後揭開籠布,麵糰醒好了,他又揉了幾下,開始擀麵。
擀麵杖是棗木的,用了好些年,磨得光滑溜圓。
他把麵糰擀成薄薄的一大張,撒上乾麵,摺疊起來,用刀切成細條。
切好的麵條抖開,一根根均勻得很,碼在案板上。
鍋里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他把麵條下進去,用筷子攪了攪,防止粘鍋。
麵條在沸水裡翻滾,由白變黃,面香味飄出來,飄滿了整個灶屋。
許秋雅洗完臉進來,站在灶屋門口看著他。
她換了身乾淨的衣裳,淺藍色的碎花褂子,頭髮重新梳過,整整齊齊地紮成兩條辮子,搭在胸前。
臉上還帶著水汽,白凈凈的,被灶火映得微微發紅。
火光映在他臉上,一跳一跳的。
他系著圍裙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臂。
那手臂上有青筋,有疤痕,可此刻正拿著筷子,小心地攪著鍋里的面。
她看著看著,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。
她走過去,從後面抱住他的腰。
臉貼在他後背上,隔著那件薄薄的褂子,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,能感覺到他肌肉的紋理。
那後背寬厚結實,靠上去踏實得很。
她沒說話,就那麼抱著。
蘇清風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「咋了?」
「沒咋。」許秋雅的聲音悶悶的,從他後背傳來,「就是想抱抱你。」
蘇清風嘴角彎了彎,繼續攪著鍋里的面。
麵條煮好了,他撈出來,盛進碗里。
兩碗面,滿滿當當的,熱氣騰騰。
又把煎好的雞蛋放上去,澆上一勺麵湯,撒上蔥花。
蔥花綠油油的,漂在湯上,看著就有胃口。
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,擺在桌上。
許秋雅坐下,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進嘴裡。
麵條筋道,湯頭鮮香,雞蛋外焦里嫩。
她嚼著嚼著,眼眶有點發酸。
蘇清風坐在她對面,看著她吃。
「好吃不?」
「嗯。」許秋雅點點頭,嘴裡還含著面,含糊不清地說,「好吃。」
她吃得不快,可吃得很香。
一碗面,連湯帶水,吃得乾乾淨淨。
最後還把碗端起來,把湯也喝完了。
吃完,她站起來,擦了擦嘴。
「我走了。」
蘇清風也站起來,送她到門口。
許秋雅走到院門口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晨光照在她臉上,照出她眉眼間的柔和,也照出她眼底那一點不舍。
「你啥時候走?」
「過兩天,等林叔來拉精米,一塊兒回去。」
許秋雅點點頭。
「那……那你這兩天,都在這兒?」
「嗯。」
許秋雅笑了,笑得眉眼彎彎的。
「那我下班回來,還能吃到你做的飯不?」
蘇清風看著她,嘴角也彎了。
「能。」
許秋雅跑回來,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
那吻輕輕的,軟軟的,帶著一點雞蛋面的香味。
然後她轉身就跑,跑出去老遠,又回頭沖他揮了揮手。
蘇清風站在院門口,看著她跑遠,看著她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。
有早起挑水的從旁邊經過,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沒說話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院子。
屋裡還飄著面的香味。
他把碗筷收了,洗了,放回碗櫃。
又去後院看了看紅棗,給它添了草料。
紅棗打了個響鼻,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。
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縫紉機。
他想給許秋雅買台縫紉機。
她那個破衣裳,補了又補,縫了又縫,早該換新的了。
有了縫紉機,她就能自己做新衣裳,不用一針一針縫合了。
他把院門鎖好,往供銷社走。
供銷社還是老樣子,紅磚房,綠漆門。
他推門進去,那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賣縫紉機的櫃檯在裡頭,靠牆擺著幾台機器,有黑色的,有墨綠色的,機頭鋥亮,看著就喜人。
櫃檯後頭站著個中年男人,戴著眼鏡,瘦瘦的,穿著藍布工作服。
他正在擦一台縫紉機,看見蘇清風過來,抬起頭。
「同志,看縫紉機?」
蘇清風點點頭,走到櫃檯前。
「這台多少錢?」他指著那台墨綠色的蝴蝶牌。
售貨員眼睛一亮,放下手裡的抹布,走過來。
「同志好眼力,這是蝴蝶牌,上海出的,質量最好。二百一十六塊,工業券十五張。」
蘇清風心裡算了算。
他手裡還有幾百塊錢,可工業券不夠。
上次買自行車用掉不少,剩下沒幾張了。
「能便宜點不?」
售貨員搖搖頭。
「國營牌價,一分不能少,工業券也不能少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,沒再問。
他又看了看那台機器,摸了摸機頭,涼絲絲的,光滑得很。
「行,我再想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