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風把那隻野兔送到張文娟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月亮從東邊升起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張文娟站在門口,接過那隻肥兔子,低頭看了看,嘴角彎起來。
「咋又送東西來?」她小聲說,臉紅撲撲的,也不知道是月光的緣故還是別的。
蘇清風靠在門框上,看著她。
「打了三隻,吃不完。給你家一隻。」
張志強從屋裡探出頭來,看見蘇清風,笑了。
「清風來了?進屋坐會兒?」
蘇清風搖搖頭。
「不了,明兒個還得進山。」
張志強也不強留,縮回去了。
張文娟把兔子放在門后的盆里,又走出來。
她站在蘇清風面前,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,半天不說話。
「還有幾天就結婚了。」她忽然說,聲音輕得像蚊子哼。
蘇清風看著她。
「嗯。」
張文娟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。
「那……要不要先去縣裡拍個結婚照?再回公社蓋章。人家結婚都這麼辦的。」
蘇清風想了想。拍結婚照這事他沒想過,可聽她一說,覺得也該拍一張。
「行,等兩天,我把山上那點事忙完,喊你。」
張文娟抬起頭,眼睛亮了。
「真去?」
「真去。」
張文娟笑了,笑得眉眼彎彎的。
她往屋裡跑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他。
「那你早點回來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轉身往回走。
走出去老遠,回頭一看,她還站在門口,站在月光里。
隔天天沒亮,蘇清風就起來了。
王秀珍已經做好了飯,苞米麵糊糊,貼餅子,還有一小碟鹹菜。
兩人吃了,蘇清風開始收拾東西。
王秀珍站在旁邊,把幾個貼餅子用布包好,塞進他背簍里。
「早點回來。」
「嗯。」
蘇清風背著背簍,扛著鐵鍬,出了門。
白團兒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,蹲在那兒,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。
小火苗趴在他腳邊,看見他出來,跳起來,在他腿邊蹭。
一人兩獸,往後山走。
進了山,天已經大亮了。
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,斑斑點點地灑在地上。
蘇清風先去看那些小陷阱。
這些天他下了十幾個小夾子,專門抓野兔和松鼠的。
走到第一個陷阱跟前,他蹲下來看了看。
夾子翻了,可什麼也沒有。
地上有血,還有幾根灰褐色的毛,是松鼠的。
蘇清風皺了皺眉。
他仔細看了看地上的腳印,不是松鼠的,比松鼠大得多,是貓科動物的,圓圓的,沒有爪印。
他的心跳了一下。
是金錢豹。
那豹子回來過,把他的獵物吃了。
他站起來,看了看四周。
林子很靜,風吹過樹梢,嘩啦啦響。
白團兒蹲在旁邊,鼻子翕動著,也聞到了那股味道。
它的耳朵豎起來,尾巴不搖了,盯著林子深處。
蘇清風蹲下來,摸著白團兒的頭。
「它來過,就在附近。」
白團兒舔了舔他的手,站起來,往前走了幾步,回頭看他。
它的眼睛亮亮的,裡面有光。
蘇清風想了想,站起來。
「去吧。追。」
白團兒竄了出去,那團白色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閃一閃的。
小火苗猶豫了一下,看看蘇清風,又看看白團兒跑遠的方向,撒開腿追了上去。
那團火紅的影子也消失在林子里。
蘇清風站在那兒,看著它們跑遠。
風吹過來,松濤一陣一陣的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上次挖的那個大陷阱,他一直沒去填,想著萬一能逮著點什麼。
沒想到豹子沒掉進去,不知道有沒有別的獵物。
走了小半個小時,到了那道溝。
他撥開灌木,往陷阱那邊走。
還沒走近,就聞見一股血腥味。
他的心跳了一下,加快腳步。
陷阱翻了。
他蹲下來,往坑裡一看。
一隻狼躺在坑底,灰褐色的皮毛,肚子被尖樁扎穿了,已經死了。
狼不大,是只半大的,三四十斤的樣子。
皮毛還算完整,就是肚子上有幾個窟窿。
蘇清風看了看四周。
沒有豹子的腳印,只有狼的。
這狼是掉進去的,被尖樁扎死了。
他鬆了口氣,把背簍放下來,跳進坑裡。
坑底很窄,他彎著腰,把那隻狼搬起來,舉過頭頂,扔上去。
狼不輕,三四十斤,壓在肩膀上,肉都陷下去一塊。
他爬出坑,喘了口氣,把狼拖到一邊。
他蹲下來,把獵刀拔出來,在狼肚子上劃了一道。
皮肉翻開,內臟露出來,血腥味更重了。
他皺了皺眉,把手伸進去,把內臟一件一件掏出來。
心、肝、肺、腸子,血糊了滿手。
他把內臟扔到遠處,用土埋了。
又把狼翻過來,檢查了一下皮毛。
肚子上那幾個窟窿不好看,硝好了也能用。
皮子能賣幾塊錢,肉帶回去,夠吃幾頓。
他把狼放進背簍里,背簍一下子沉了不少。
然後拿起鐵鍬,開始填坑。
一鍬一鍬,把土填回去。
填平了,又踩實了,在上面撒了些落葉,弄成跟周圍一樣。
弄完這些,他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
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,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「嗷——」
他正準備往回走,忽然聽見一聲長嘯。
那聲音從林子深處傳來,低沉的,渾厚的,在山林里回蕩,震得樹葉簌簌往下掉。
蘇清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是虎嘯。
是白團兒。
他從來沒有聽過白團兒這樣叫。
在他那個小院子里,白團兒只會嗚嗚地叫,像只大貓。
可這個聲音不一樣,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,帶著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。
不是憤怒,也不是害怕,是興奮。
是捕食者鎖定獵物時的興奮。
它追上那頭豹子了。
蘇清風握緊了鐵鍬,往那個方向跑去。
林子越來越密,樹枝打在他臉上,生疼。
他顧不上躲,撥開灌木,踩著石頭,拚命往前跑。
背簍里的狼沉甸甸的,壓得他肩膀酸,他也不管。
他只想看看,白團兒怎麼樣了。
跑了一陣,嘯聲停了。
林子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蘇清風放慢腳步,躲在一棵大樹後面,慢慢探出頭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