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蹲在一塊石頭上,渾身雪白的毛在光里發亮。
它看見蘇清風,站起來,尾巴搖了搖,輕輕嗚了一聲。
小火苗從石頭後面鑽出來,也沖他叫。
蘇清風跑過去,看見蘇清雪蜷在石頭後面,抱著膝蓋,縮成一團。
她的臉上有淚痕,眼睛紅紅的,頭髮上沾著樹葉和泥土。
她看見蘇清風,愣了一下,然後撲過來,抱住他的腿,哇的一聲哭了。
「哥!我怕!我怕!」
蘇清風蹲下來,把她抱起來,抱得緊緊的。
她的身子小小的,軟軟的,在他懷裡發抖。
「不怕了。哥來了。」
蘇清雪把臉埋在他脖子里,哭得一抽一抽的。
「那些人……他們來咱家……凶得很……我怕他們抓白團兒……我就帶它跑了……」
蘇清風拍著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
「你做得對,白團兒沒事,你也沒事,咱回家。」
蘇清雪點點頭,可還是抱著他不鬆手。
蘇清風先帶著他們回去。
蘇清風抱著蘇清雪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她的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裳,指節都發白了,小小的身子在他懷裡還在輕輕發抖。
白團兒跟在他身後,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,像是在斷後。
小火苗跑前跑后的,一會兒竄到前面探路,一會兒又跑回來,急得直轉圈。
月亮越升越高,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。
可蘇清雪還是把臉埋在蘇清風脖子里,不肯抬頭。
她怕黑,從小就怕。
小時候夜裡起來尿尿,都得拉著蘇清風的手。
今兒個一個人帶著白團兒往深山裡跑,不知道嚇成什麼樣了。
「清雪,你看看,月亮多亮。」蘇清風輕聲說。
蘇清雪搖搖頭,把他摟得更緊了。「我不看。我怕。」
「不怕了。哥在呢。」
走了一陣,蘇清雪才慢慢抬起頭,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,又縮回去了。「哥,那些人走了沒?」
「走了。」
「他們還來不來?」
蘇清風沉默了一下。「不知道。」
蘇清雪又不說話了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小聲問:「哥,他們為啥要抓白團兒?」
蘇清風想了想,說:「白團兒是老虎。老虎不能養在家裡。有規定。」
「可白團兒又不咬人。它可乖了。」蘇清雪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它比狗都乖。它從來不咬人,還幫我趕雞,幫我撿柴火。他們為啥要抓它?」
蘇清風沒答話,只是把她往上託了托,抱得更緊了。
他沒法跟她解釋那些事。七歲的孩子,不該知道那些。
走到山腳下,遠遠地就看見屯子里的燈火了。
星星點點的,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。蘇清雪這才抬起頭,看著那些燈火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「哥,咱到家了?」
「快了。」
院門開著,王秀珍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盞馬燈。
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,眼睛還是紅的,腫得跟核桃似的。
她看見蘇清風抱著蘇清雪回來,腿一軟,差點跪在地上。
「清雪!」她跑過來,一把抱住蘇清雪,「你可回來了!嚇死我了!」
蘇清雪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來,可也不掙,就那麼讓她抱著。
「嫂子,我沒事。白團兒也沒事。」
王秀珍鬆開她,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,確認她沒傷著,才鬆了口氣。
眼淚又下來了,這回是高興的。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」
張文娟也從屋裡跑出來,手裡還拿著塊抹布,是剛才幫著收拾屋子用的。
她看見蘇清雪,也紅了眼眶。
「清雪,你跑哪兒去了?急死我們了。」
蘇清雪從王秀珍懷裡掙出來,跑到白團兒身邊,抱著它的脖子。
「我帶白團兒跑山裡去了。我怕他們抓它。」
白團兒被她抱著,一動不動,尾巴輕輕搖著,還舔了舔她的臉。
蘇清雪被舔得直笑,可笑著笑著又哭了。
蘇清風站在院子里,看著這一團亂,心裡沉得很。
院子里還亂著。
王秀珍和張文娟也過來幫忙,三個人默默收拾著,誰也沒說話。
收拾完了,四個人坐在堂屋裡。
煤油燈點著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忽明忽暗。
蘇清雪靠著王秀珍坐著,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,可還是不肯去睡,小手緊緊攥著王秀珍的衣角。
白團兒趴在門口,小火苗趴在它旁邊。
王秀珍看著蘇清風,輕聲問:「清風,白團兒咋辦?」
蘇清風沒說話。
他知道這事不好辦。
今兒個是來了,翻了半天沒找著,走了。
明兒個呢?
后兒個呢?
要是再來,找著了呢?
白團兒是老虎,這是事實。
規定就是規定,不讓養就是不讓養。
他們平民百姓,鬥不過。
蘇清雪忽然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
「嫂子,不能讓白團兒走。」
王秀珍摸摸她的頭,沒說話。
蘇清風想了想,說:「要不這樣,白天讓白團兒進山待著,晚上再回來。」
王秀珍看著他。「山裡能待住?」
「能。它本來就是山裡的。這些天我帶它進山,它自己會打獵了。豹子都咬死了,還怕啥?」
蘇清雪急了:「可它晚上回來,萬一被人看見咋辦?」
蘇清風想了想。「晚上人少,看見了也看不清。再說,它機靈,聽見動靜就跑,人追不上。」
王秀珍低頭想了想,又抬頭看白團兒。
白團兒趴在門口,眼睛半睜半閉的,尾巴在地上輕輕掃著。
它像是聽懂了,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「它聽得懂?」王秀珍小聲問。
蘇清風點點頭。「聽得懂。」
王秀珍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就按你說的辦。白天讓它進山,晚上回來。等它習慣了山裡,再……」
她沒說完,可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。
等白團兒在山裡待慣了,就讓它留在山裡,不回來了。
蘇清雪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「嫂子,我不要白團兒走。」
王秀珍把她摟進懷裡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「不走不走,就是讓它去山裡玩玩,它長大了,得學著自己打獵,不能老在家待著。」
蘇清雪不說話,只是哭。
白團兒站起來,走到她跟前,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。
她抱著白團兒的脖子,把臉埋在它毛里,哭得更厲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