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出了灶屋,去後院拿了槍和背簍。
白團兒蹲在門口等他,小火苗也蹲在旁邊。
他背上槍,蹲下來摸了摸白團兒的頭。
「走吧,進山待幾天,別讓人看見。」
白團兒舔了舔他的手,站起來,跟在他身後。
蘇清風推開院門,往後山走。走到山腳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王秀珍站在院門口,手裡還攥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,看著他。
蘇清雪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起來了,站在王秀珍旁邊,小手攥著王秀珍的衣角,眼睛紅紅的。
蘇清風沖她們揮了揮手,轉身往山裡走。
山路不好走,露水重,走幾步褲腿就濕了。
白團兒走在前頭,步子輕快,尾巴翹著。
它不知道要發生什麼,還以為跟以前一樣,是進山打獵。
小火苗跟在後面,一蹦一跳的,東聞聞西嗅嗅,跟平時一樣。
走了半個時辰,到了一處山樑上。
蘇清風停下來,蹲下來摸了摸白團兒的頭。
「就在這兒吧,別往屯子那邊去,也別讓人看見。」
白團兒歪著頭看他,眼睛亮亮的,舔了舔他的手。
蘇清風站起來,拍拍它的腦袋。
「去吧,白天不能回來,晚上你再回。」
白團兒站在那裡,沒動。
它看著他,又看看遠處的山,又看看他。
小火苗也站在那裡,看看白團兒,又看看蘇清風,急得直轉圈。
蘇清風轉身往回走。
蘇清風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白團兒還站在那道山樑上,沒有跟過來。
山樑上的風大,把它的毛吹得翻起來,雪白雪白的,在晨光里像一團剛落下的雪。
它就那麼站著,看著他,尾巴垂著,沒有搖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,裡面有山,有樹,有天空,也有他。
小火苗蹲在它旁邊,急得直轉圈,一會兒看看白團兒,一會兒看看蘇清風,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,像是在問:咋不走?咋不跟上去?
蘇清風站在那兒,看著它們,心裡頭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,上不來下不去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什麼都沒說。
終究是要放生的。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,從把白團兒抱回來的那天他就知道。
可真的到了這一天,他心裡頭還是不好受。
他怕。
怕那些人上山來捕獵白團兒。
白團兒再厲害,也鬥不過槍。
山裡那麼多獵人,那麼多夾子,那麼多陷阱。
它要是被人打死了,被人抓走了,他可怎麼辦?
他不敢往下想。
「白天不能回來。」他對著山樑上喊了一聲,聲音被風刮散了,也不知道白團兒聽沒聽見,「晚上你再回。晚上沒人看見。」
白團兒站在那兒,看著他,不知道聽懂了沒有。
它輕輕嗚了一聲,那聲音不大,可山樑上風那麼大,蘇清風還是聽見了。
他轉過身,繼續往山下走。這回沒再回頭。
下山的路走得慢。
來的時候不覺得,回去的時候腿像灌了鉛。
露水早就把褲腿打濕了,涼絲絲地貼在腿上,他也懶得管。
腦子裡亂得很,一會兒想白團兒在山裡會不會餓著,一會兒想它會不會被人看見,一會兒又想它晚上還記不記得回家的路。
想了一路,走到山腳下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。
王秀珍還站在院門口。
她看見蘇清風一個人回來,往他身後看了看,什麼也沒有。
她的眼眶紅了,可沒哭。
「送走了?」
「嗯。在山樑那邊,讓它白天在那兒待著。」
蘇清雪站在王秀珍旁邊,小手攥著王秀珍的衣角,眼睛紅紅的,鼻頭也紅紅的。
她仰著頭看蘇清風,聲音帶著哭腔:「哥,白團兒晚上回來不?」
蘇清風蹲下來,摸了摸她的頭。「回來,晚上就回來。」
蘇清雪吸了吸鼻子,又問:「那它白天在山裡幹啥?」
「打獵。」蘇清風說,「它得學著自己打獵,長大了,不能老在家待著。」
蘇清雪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過了一會兒,她又抬起頭。
「那它晚上回來,我還能跟它玩不?」
蘇清風笑了,那笑容有點苦,可還是笑了。「能,晚上回來了,你跟它玩。」
蘇清雪這才破涕為笑,鬆開王秀珍的衣角,跑進院子里去了。
王秀珍站在門口,看著蘇清風,輕聲問:「它會不會跑遠了,不回來了?」
蘇清風搖搖頭。「不會,它認得路,晚上就回來。」
一整天,蘇清雪都魂不守舍的。
作業寫不下去,飯也吃不下,一會兒跑到院門口看看,一會兒又跑到後院牆根下看看。
王秀珍喊她吃飯,她扒拉兩口就放下碗,又跑出去看了。
太陽還老高呢,她就急著等天黑。
蘇清風坐在堂屋裡,擦槍。
槍擦得鋥亮,又放下,又拿起來擦。他心裡也急,可他不說。
王秀珍在灶屋裡忙活,鍋鏟翻動的聲音,柴火噼啪的聲音,跟平時一樣。
可誰都知道,這個白天,過得比什麼時候都慢。
天終於黑了。
月亮還沒升起來,院子里黑漆漆的。
蘇清雪搬了個小凳子,坐在院門口,兩隻手托著下巴,眼巴巴地望著後山的方向。
王秀珍喊了好幾遍讓她進屋,她都不肯。
「再等等,嫂子,白團兒馬上就回來了。」
王秀珍沒辦法,給她披了件衣裳,又回灶屋忙活去了。
蘇清風站在院子里,也望著後山。
黑黢黢的山,什麼也看不見。
風從山上吹下來,涼颼颼的,帶著松針和泥土的味道。
他吸了吸鼻子,聞見了一股熟悉的氣味。
是白團兒的。
它回來了。
蘇清雪也聞見了,從凳子上跳起來,跑到院門口,打開門。
一團白影從巷子那頭跑過來,快得像一道閃電。
白團兒跑到院門口,猛地剎住腳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。
它身上沾著露水和草葉子,可精神頭好得很,眼睛亮亮的,看見蘇清雪,湊過去用腦袋蹭她的手。
「白團兒!」蘇清雪抱著它的脖子,又笑又叫,「你回來了!你真回來了!」
小火苗從後面追上來,跑得氣喘吁吁的,舌頭伸得老長。
它跑到院子里,一頭扎進灶屋,找水喝去了。
蘇清風蹲下來,摸了摸白團兒的頭。
它的皮毛涼絲絲的,沾著夜露,可摸上去還是那麼軟,那麼滑。
它舔了舔他的手,舌頭粗糙得很,舔得他手背發癢。
「今兒個在山裡咋樣?」他問。
白團兒抬起頭,看著他,輕輕嗚了一聲,又低下頭去蹭蘇清雪。
蘇清雪抱著它不撒手,問它吃了沒,渴了沒,山裡冷不冷,有沒有人欺負它。
白團兒不會說話,可它就那麼讓她抱著,尾巴一直搖。
王秀珍從灶屋裡探出頭來,看見白團兒回來了,嘴角彎了彎,又縮回去了。
過了一會兒,她拿出一塊腌的豹子肉,放在院子里。
「餓了吧?吃點。」
白團兒走過去,低頭吃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