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王秀珍就起來了。
窗紙上還是黑的,外頭的雞還沒叫。
她摸黑穿上衣裳,輕手輕腳下了炕,怕驚著蘇清雪。
因為白團兒的事情,蘇清雪這些天都跟她睡一個屋。
那丫頭昨兒個興奮了一整天,翻來覆去睡不著,後半夜才迷糊過去,嘴裡還嘟囔著「嫂子明天就來了」。
王秀珍給她掖了掖被角,把蹬開的被子蓋好,趿拉著鞋出了屋。
灶屋裡頭還黑著,她摸到桌上的煤油燈,劃了根火柴點上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,慢慢亮起來,照出灶台的輪廓,照出牆上掛著的鍋鏟和笊籬,照出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。
她繫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,袖子挽到手肘,開始忙活。
先往灶膛里添柴。柴是松木的,劈得細細的,一點就著。
火苗舔著柴火,噼啪響著,暖意從灶口撲出來。
鍋燒熱了,倒油。
油是豆油,金黃金黃的,倒進鍋里滋滋響,香味一下子就竄出來了,飄滿了整個灶屋。
她從瓦罐里舀出白面。
白面是前幾天剛從糧站領回來的,篩過的精米磨的,細白細白的,聞著有股甜香。
她舀了滿滿兩大碗,倒進盆里,加水,和面。
面要揉得硬,蒸出來的饅頭才筋道,才好吃。
她一下一下揉著,麵糰在手底下慢慢變得光滑,她一邊揉一邊想今天的事。
今兒個是清風大喜的日子。
那孩子,從小沒了爹娘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她心裡都有數。
現在好了,有房有車,有兔子有雞,還娶了文娟那麼好的姑娘。日子總算熬出頭了。
她想著想著,眼眶就熱了,趕緊用袖子擦了一把。
可是有些苦了自己。
可看著清風成家立業,她心裡頭比啥都高興。
就是……就是有時候夜裡睡不著,翻來覆去地想,自己這輩子,也就這樣了。
她搖搖頭,不讓自己往下想,手上揉面的勁兒更大了。
面揉好了,蓋上籠布,讓面醒著。
她又去缸里舀出小半盆黃豆,倒進磨里,開始磨豆腐。
今兒個辦喜事,豆腐不能少,屯子里辦席都得有豆腐,白菜燉豆腐,那是主菜。
石磨吱呀吱呀響著,豆汁從磨縫裡流出來,白花花的,淌進下面的盆里。
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臉上,紅紅的,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,順著臉頰往下淌,她也顧不上擦。
蘇清風從屋裡出來的時候,灶屋裡已經熱氣騰騰的了。
鍋里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白色的蒸汽頂著鍋蓋噗噗響。
王秀珍正在蒸饅頭,一籠一籠的,白白胖胖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
另一口鍋里燉著肉,豬肉是昨天從縣城買回來的,半扇,肥瘦正好,切成大塊,下鍋燉著,咕嘟咕嘟的,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她往鍋里扔了幾個八角,幾片姜,又倒了些醬油,肉的顏色一下子就深了,油亮亮的,看著就饞人。
她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苗更旺了,鍋里的肉咕嘟得更歡了,湯汁翻滾著,冒著小泡。
「起了?」她頭也不回,手上的活沒停。
「嗯。」蘇清風站在灶屋門口,灶火的光照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的。
「衣裳我給你放炕上了,新的,換上。」
王秀珍回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早飯在鍋里,自己盛。糊糊熱著呢,貼餅子也熥好了。吃完趕緊去招呼人,一會兒幫忙的就該來了。」
蘇清風掀開鍋蓋,裡頭熱著苞米麵糊糊,稠稠的,冒著熱氣。
旁邊熥著幾個貼餅子,黃燦燦的,還有一小碟鹹菜,是王秀珍自己腌的芥菜疙瘩,切得細細的,拌了香油,還點了兩滴醋。
他盛了一碗糊糊,就著鹹菜吃了兩個貼餅子,吃得快,幾口就下去了。
吃完,回屋換衣裳。
那身深藍中山裝是王秀珍前幾天給他做的,卡其布的料子,供銷社買的,挺括括的。
她熬了好幾個晚上,一針一線縫的,針腳細密勻稱,比供銷社賣的成衣還好看。
衣裳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炕上,旁邊擺著一雙新布鞋,也是她做的,千層底,納得密密實實,鞋面上還綉了簡單的雲紋。
他穿上,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照了照。鏡子里的人身板筆直,肩膀寬闊,看著挺精神。
他又把頭髮攏了攏,用清水抹平,往後梳了梳。
王秀珍進來,上下看了他一遍。
她抻抻衣角,拽拽袖子,又往後退了一步,歪著頭看了看,點點頭。
她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,嘴角卻彎著。
「行了。精神。去吧,外頭該來人了。」
蘇清風出了屋,走到院子里。
天已經蒙蒙亮了,東邊的山脊泛起魚肚白,星星一顆一顆地隱去。
院子里靜悄悄的,只有灶屋裡鍋碗瓢盆的聲音。
他站在院門口,往屯子里看。
遠處已經有人影在動了,是劉二嬸,端著個盆,往這邊走。
後頭跟著王老根,扛著桌子腿。
「清風!恭喜啊!」劉二嬸老遠就喊,嗓門大得能傳遍半個屯子,「大喜的日子!我們來幫忙了!」
蘇清風迎上去,從兜里掏出煙,遞給王老根一根,又遞給劉二嬸的男人一根。
「辛苦大伙兒了。來,抽煙。」
王老根接過煙,夾在耳朵上,咧嘴笑了。
「客氣啥?你大喜的日子,咱能不來?清風,你這日子是咱屯子裡頭一份了。」他放下桌子腿,四處看了看,「桌椅擺哪兒?門口?」
「門口,擺兩排。」蘇清風說。
人越來越多。
郭永強騎著自行車來了,後座上綁著幾條長凳。
上次看蘇清風買了自行車,他也買了一輛回來。
圖個新鮮勁。
今年打獵隊確實賺的多點。
劉志清扛著桌面板,王友剛抱著碗筷,林立傑拎著幾捆啤酒,是昨天從供銷社買的,用網兜裝著,一晃一晃的。
打獵隊的人都來了,一個不落。
他們放下東西,擼起袖子就開始幹活。
有的搬桌子,有的擺凳子,有的鋪紅紙。
郭永強把桌子一張一張擺好,對齊了,又退後看看,歪了又挪。
劉志清在桌子上鋪紅紙,用漿糊粘住角,風一吹,嘩嘩響,他又按了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