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院子是他們養兔子的地方,一排排兔籠碼得整整齊齊,雪白的長毛兔在籠子里蹦來蹦去。
他推開院門,看見王秀珍和張文娟正蹲在兔籠前喂草。
兩個人一人拿著一把青草,往籠子里放,兔子們擠過來,三瓣嘴翕動著,吃得歡實。
王秀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,頭上包著頭巾,耳朵凍得通紅。
張文娟穿著結婚時做的那件紅棉襖,外面套了件藍布罩衣,頭髮紮成一條辮子,搭在背後。
她聽見門響,抬起頭,看見蘇清風,嘴角彎了彎。
「回來了?打著啥了?」王秀珍頭也不回,手上的活沒停。
「啥也沒打著。空的。」蘇清風走過去,蹲在她們旁邊,也拿起一把草往籠子里塞。
王秀珍看了他一眼。「空就空唄,又不是頭一回。你打了那麼多,夠吃了。」
張文娟在旁邊笑。
「嫂子說得對,你上個月打的那些,夠吃一冬天的了。歇歇吧,別老往山裡跑。」
蘇清風把草放進籠子里,拍拍手上的草屑。
「不跑不行啊。一閑著就難受。」
王秀珍站起來,捶了捶腰,活動了一下胳膊。
「你就是勞碌命。」
張文娟也站起來,把剩下的草放進筐里。
「那可不,讓他歇一天,他跟丟了魂似的,在院子里轉來轉去,不知道幹啥。」
蘇清風看著她們倆,嘴角彎了彎。
「你們倆現在一個鼻孔出氣了。」
王秀珍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嘴角卻彎著。
張文娟走過來,幫他拍了拍肩上的灰。
「那是,嫂子對我好,我不跟嫂子一夥跟誰一夥?」
蘇清風搖搖頭。「行行行,你們一夥,我一個人一夥。」
王秀珍笑了。「別貧了,回去吧,我該做飯了。」
三人出了兔舍,往自家院子走。
小白從院子里跑出來,圍著他們轉圈,尾巴搖得歡。
蘇清雪跟在後面,鐵蛋和秀秀已經回家吃飯了。
「哥,嫂子說晚上吃燉肉!」蘇清雪跑過來,拉著張文娟的手。
張文娟摸摸她的頭。
「嗯,燉野豬肉。」
蘇清雪高興得直蹦躂,拉著小白轉圈。
小白被她轉得暈乎乎的,嗚嗚叫著,想跑又跑不掉。
王秀珍看著她們,笑了。
「這丫頭,比小白還能鬧。」
蘇清風站在院子里,看著這一院子的人,心裡頭忽然踏實了。
白團兒走了,小火苗也走了,可日子還得過。
有秀珍,有文娟,有清雪,有小白,這個家還是熱的。
風吹過棗樹,光禿禿的枝丫沙沙響。
天冷了,可院子里不冷。
灶屋裡飄出燉肉的香味,小白在院子里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,蘇清雪蹲在旁邊笑,張文娟和王秀珍在灶屋裡忙活。
蘇清風站在那兒,看著這一切,嘴角彎了彎。
日子,就是這麼過的。
……
就這樣過了兩天,林寒江確實在屋裡休息。
包養了一下槍。
東屋林寒江的房間里,煤油燈點著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滿屋暖洋洋的。
炕燒得熱乎,坐在上頭屁股底下發燙。
炕桌上擺著幾大碗菜,白菜燉粉條、野豬肉燉土豆、一碟鹹菜、一盆玉米麵糊糊,還有一摞貼餅子,黃燦燦的,冒著熱氣。
蘇清風坐在主位上,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,燙得直吸氣。
張文娟坐在他旁邊,小口小口吃著貼餅子,吃得斯文。
王秀珍坐在對面,給蘇清雪夾菜,蘇清雪的碗里堆得冒尖了,她還夾。
蘇清雪嘟著嘴說夠了夠了,王秀珍才停下。
小白趴在桌子底下,仰著頭看他們吃飯,口水都流出來了,滴在地上亮晶晶的。
蘇清雪趁大人不注意,掰了一小塊貼餅子扔給它,小白一口叼住,嚼了嚼,咽下去了,尾巴搖得歡。
外頭風大,吹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。
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著,偶爾有幾根枯枝被吹斷,咔嚓一聲,落在院子里。
長白山的冬天來得早,十月就開始冷了,這會兒都快十一月了,雪隨時會下。
正吃著,院門響了。
腳步聲從院子里傳來,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,咯吱咯吱的。
門帘一挑,林大生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煙袋鍋,煙袋杆子是竹子的,用得年頭久了,油亮油亮的。
他穿著一件舊棉襖,領口磨得發白,頭上戴著頂狗皮帽子,耳朵凍得通紅,鼻子也紅,臉上卻帶著笑。
「喲,吃著呢?」他把煙袋鍋在門框上磕了磕,走進來。
王秀珍站起來。「林叔,吃了沒?坐下吃點。」
林大生擺擺手,在炕沿上坐下來,把狗皮帽子摘了放在旁邊,露出一頭花白的頭髮,被帽子壓得亂糟糟的。
「吃了吃了,你們吃你們的。」
蘇清風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
「林叔,啥事?」
林大生從兜里掏出煙袋,裝上煙絲,點上,吸了一口。
煙霧在煤油燈下飄散,一股子煙草味。
他眯著眼,慢慢吐出來。「清風,咱那長毛兔養了三個月了吧?」
蘇清風想了想。「差不多,八月底弄回來的,這會兒快十一月多了,三個月了。」
林大生點點頭。「毛長了吧?我昨兒個去看了看,那毛長得老長,跟棉花似的,白花花的。」
他比劃了一下,手指張開,大概有手掌那麼長。
蘇清風說:「是長了,該剪了。」
林大生把煙袋在桌腿上磕了磕,煙灰掉在地上。
「我就是為這事來的。這天兒眼瞅著就冷了,長白山的冬天一過就是半年。咱這兔毛要是不趕緊賣,等雪一下,路都封了,想賣都賣不出去。」
王秀珍在旁邊聽著,插了一句:「林叔說得對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「林叔,你跟縣裡紡織廠談過沒有?」
林大生嘆了口氣,把煙袋別在腰裡。
「我正想跟你說這事兒呢。我一個大老粗,哪兒會談買賣?我怕讓人家坑了。你在外頭跑得多,見識廣,你得陪我去一趟。」
他看著蘇清風,眼神裡帶著期待,還有一點點不好意思。
蘇清風想了想。
「行。啥時候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