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門關著,小門開著一條縫,圓臉工人側著身子擠進去了。
門縫窄得很,他得收腹提臀,像條泥鰍似的才鑽過去,帽檐都蹭歪了。
蘇清風和林大生站在門口等著。
風從巷子里灌進來,刀子似的,割得臉生疼。
巷子是南北向的,風從北邊來,直直地往臉上撲,躲都沒處躲。
林大生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,遮住耳朵,又把手縮進袖子里,原地跺著腳。
腳上的氈疙瘩踩在碎石子地上,嘎吱嘎吱響,跺了半天,腳底板還是涼的。
「這天兒,真冷。」林大生說,牙齒打顫,上下牙磕得咯咯響。
他的鬍子茬上結了一層白霜,鼻頭紅得像凍柿子,說話的時候嘴裡冒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。
蘇清風也冷,可他沒吭聲,只是把圍巾往上拽了拽,遮住半張臉。
圍巾是王秀珍織的,純羊毛的,暖和得很,可這風太邪乎,往骨頭縫裡鑽。
他往門裡頭看了看,裡頭是一排排灰磚廠房,窗戶上糊著報紙,看不清裡頭。
報紙是《人民日報》,上頭有教員像,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。
機器聲從裡頭傳出來,轟隆隆的,悶悶的,像是遠處在打雷,又像是有誰在敲鼓,一下一下的,震得人胸口發悶。
「這廠子不小啊。」林大生說,哈出一口白氣,白氣在風裡一下子就散了。
「嗯。」蘇清風應了一聲,把腳也跺了跺。
地上的碎石子被跺得滾來滾去。
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,圓臉工人出來了,帽檐扶正了,臉上帶著笑。
他身後沒跟人,自己出來的。
「走吧,廠長在二樓辦公室等著呢。你們跟我來,別走岔了。」
他招招手,側身讓開,示意他們進去。
蘇清風和林大生跟著他穿過小門,進了廠區。
裡頭比外頭看著還大,一排排灰磚廠房排列整齊,像列隊的士兵。
路是水泥的,掃得乾乾淨淨,連片落葉都沒有。
兩邊堆著些棉花包,用油布蓋著,風把油布吹得呼嗒呼嗒響,像是有人在拍巴掌。
空氣里飄著一股棉花和機油的味道,還有一股子熱烘烘的暖氣,從廠房裡透出來,熏得人臉上發癢。
圓臉工人走得快,蘇清風和林大生跟在後頭,腳步踩在水泥地上,嗒嗒響。
走了一會兒,到了一棟小樓前,樓不高,三層,灰磚牆,木門窗。
窗戶上掛著棉帘子,擋風用的。
圓臉工人推開門,讓他們進去,自己站在門口。
「二樓,左邊第二間。廠長等著呢。」
他說完,轉身就走了,腳步輕快,像是完成了任務。
樓裡頭比外頭暖和多了,一股熱氣撲面而來,帶著煤煙味和紙張的味道。
樓梯是木頭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,扶手磨得光滑,油亮亮的。
牆上貼著幾張標語,「工業學大慶」、「抓革命促生產」,紅紙黑字,有的邊角翹起來了。
蘇清風扶著扶手往上走,林大生跟在後面,扶著牆,走得很慢,像是怕踩空了。
上了二樓,左邊第二間,門上掛著個木牌,白底紅字,寫著「廠長辦公室」。
門虛掩著,裡頭有人說話的聲音。
蘇清風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裡頭傳來一個男聲,挺洪亮的。
蘇清風推開門,走進去。
林大生跟在後頭,把門帶上。
辦公室不大,十來平方,擺著張辦公桌,幾把椅子,靠牆有個書架,上頭擺著些文件和書,還有一摞《人民日報》和《紅旗》雜誌。
桌上有個搪瓷缸子,印著「為人民服務」,旁邊摞著幾本筆記本,還有一盞檯燈,燈罩是綠色的,玻璃的。
牆上掛著教員像,像下頭貼著「艱苦奮鬥」的標語,紅紙黑字,字寫得挺有勁兒。
牆角有個鐵皮爐子,燒得正旺,爐門打開著,能看到裡頭紅彤彤的火,熱浪一陣一陣撲過來,烤得人臉上發燙。
爐子上坐著一把鐵壺,壺嘴冒著白氣,咕嘟咕嘟響。
辦公桌後頭坐著一個人,四十來歲,瘦高個,戴著眼鏡,鏡片厚厚的,一圈一圈的,像啤酒瓶底。
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,外頭套著件藍布大褂,大褂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,可乾乾淨淨的。
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往後攏著,露出光亮的額頭,像是剛洗過。他正低頭寫著什麼,鋼筆尖在紙上沙沙響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摘下眼鏡,用一塊絨布擦了擦,又戴上。
上下打量了蘇清風和林大生一眼,然後站起來,伸出手。
「我是廠長,姓趙。你們是西河屯的?養長毛兔的?」
蘇清風跟他握了握手,趙廠長的手瘦瘦的,骨節分明,涼得很,像是剛從外頭回來。「趙廠長,我們是西河屯的。屯裡養了上千隻長毛兔,兔毛該剪了,想問問你們收不收。」
趙廠長眼睛一亮,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燈泡突然通了電。
「長毛兔?什麼樣的長毛兔?」
他聲音都高了半度,往前傾了傾身子。
蘇清風說:「從上海引進的,德國改良種。毛質好,產量高,一隻一年能剪兩三斤毛。」
趙廠長點點頭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「上海引進的?那可不容易。上海的東西,差不了。坐坐坐,別站著。」
他指了指椅子,自己坐回辦公桌後頭。
蘇清風坐下來,林大生坐在他旁邊。
林大生一坐下就把手從袖子里抽出來,伸到爐子邊上烤,手心烤得發燙,他齜了一下牙,又縮回去了,過一會兒又伸出去,跟小孩兒玩火似的。
趙廠長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搪瓷缸子,又拿出兩個碗,給他們倒了熱水。
水是剛燒開的,倒在碗里冒著熱氣,碗燙手,得捧著碗邊兒。
「先喝口水,暖和暖和。這天兒,真冷。今年冬天來得早,往年這時候還沒這麼冷呢。」
蘇清風接過碗,碗是粗瓷的,白底藍花,碗沿磕了幾個豁口,可洗得乾乾淨淨。
他喝了一口水,水是熱的,不燙,正好,從嘴裡一路暖到胃裡,整個人都舒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