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火苗趴在石頭後面,渾身發抖,可它沒跑。
它把身子縮成一團,耳朵壓得低低的,尾巴夾得緊緊的,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,盯著空地中央那兩頭猛獸。
它的嘴微微張著,發出細細的、急促的吱吱聲,像是在喊白團兒快跑,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雪地上被它刨出一個小坑,爪子還在不停地扒拉。
棕熊的耳朵動了動,尾巴不甩了。
它盯著白團兒,眼睛眯了一下,又眯了一下。
那眼睛不大,黑褐色的,嵌在厚厚的皮毛里,可裡頭的光又冷又硬,像是冬天凍實的冰碴子。
它喘著粗氣,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,在面前飄散。
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血順著皮毛往下淌,滴在雪地上,洇開一小片暗紅,冒著微微的熱氣。
它低頭舔了一下傷口,舌頭又粗又紅,舔過翻開的皮肉,疼得它渾身一哆嗦,可它只舔了一下,就抬起頭,重新盯著白團兒。
白團兒站在對面,也喘著粗氣。
它的後腿在抖,不是害怕,是疼。
那道抓痕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胯骨,皮肉翻開,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和白森森的筋膜,血已經把整條後腿都染紅了,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,像是開了幾朵紅花。
可它站得直直的,四條腿穩穩地扎在地上,頭微微低著,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棕熊,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縫。
它的嘴微微咧開,露出裡面的獠牙,白森森的,沾著血——有自己的,也有棕熊的。口水從嘴角滴下來,拉成一條細絲,在風裡晃著。
兩頭猛獸隔著十幾步遠,誰也沒動。風吹過來,松濤一陣一陣的,嘩啦啦響。
樹上的雪被震下來,簌簌地落,落在白團兒背上,落在棕熊肩上,它們都不抖。
空氣像是凝固了,連時間都慢了下來。
棕熊忽然動了。
它不是撲過來,而是往前邁了一步。
那一步很慢,很沉,爪子踩在雪地上,發出噗的一聲悶響。
白團兒沒退,也往前邁了一步。
它的爪子落下去,也是噗的一聲,不輕不重。
兩頭猛獸之間的距離又近了兩步。
棕熊又邁了一步,白團兒又邁了一步。
它們像是在丈量什麼,又像是在試探什麼。
小火苗的吱吱聲更急了,可它還是沒跑,只是把身子縮得更小,恨不得鑽進石頭縫裡去。
棕熊停下了。
它低著頭,盯著白團兒,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吼聲,那聲音又粗又悶,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,震得人胸口發悶。
它把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,凍硬的土被刨出一道深溝,泥土和碎石飛濺起來,打在旁邊的樹榦上,啪啪響。
白團兒沒吼,它只是把身子壓得更低,幾乎貼著地面,後腿的肌肉綳得像兩塊鐵,隨時會彈出去。
它的尾巴輕輕甩了一下,又甩了一下,不急不慢。
棕熊又撲過來了。
這回它沒有用爪子拍,而是直接衝撞,像一輛失控的卡車,轟隆隆地碾過來。
它低著頭,肩膀上的肌肉高高隆起,像一座移動的小山。
白團兒沒躲,也沖了上去。
兩道影子撞在一起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,像是兩塊石頭相撞。
白團兒側身一閃,避開了棕熊正面的衝撞,同時張嘴咬住了棕熊的脖子側面。
可棕熊的皮毛太厚了,又硬又密,像一層鎧甲,白團兒的獠牙咬進去,只刺破了一層皮,沒傷到血管。
棕熊疼得怒吼一聲,猛地甩頭,巨大的頭顱帶著千鈞之力,把白團兒甩了出去。
白團兒在空中翻了一圈,重重摔在地上,滑出去好幾米遠,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迹。
它掙扎著爬起來,嘴裡叼著一撮棕褐色的毛,嘴角的血更多了。
棕熊的脖子上多了幾個血洞,不深,可血往外涌,把棕褐色的毛染成了黑色。
它用爪子撓了一下傷口,又抬起頭,盯著白團兒,眼睛里的凶光更盛了。
它喘著粗氣,口水從嘴角流下來,拉成一條條細絲。
它又衝過來了,這回更快,更狠。
它不再用衝撞,而是直立起來,後腿撐地,巨大的身軀像一堵牆,兩隻前爪高高揚起,朝白團兒拍下去。
那爪子比人臉還大,指甲像彎刀,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白團兒沒有退。
它迎著棕熊衝上去,在熊掌落下的瞬間,身子猛地一扭。
那一下扭得太險了,熊掌擦著它的皮毛劃過,帶起一蓬白毛,在空中飄散。
白團兒借著扭身的勁兒,張嘴咬住了棕熊的前腿,正好咬在之前那道傷口上。
棕熊疼得發出一聲慘叫,那聲音又尖又響,在山林里回蕩,震得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它另一隻爪子橫掃過來,狠狠拍在白團兒的後背上。
白團兒被拍得往前一栽,嘴鬆開了,整個身子撞在地上,又滾出去好幾米遠。
它趴在地上,喘著粗氣,後背上的毛被拍掉了一片,露出底下的皮膚,青紫一片。
棕熊的前腿又添了新傷,舊傷口被撕裂得更大了,皮肉翻開著,能看見裡面白森森的骨頭。
血往外涌,順著腿往下流,在雪地上淌成一條小溪。
它站不穩了,那條腿不敢著地,懸在半空中,只用三條腿撐著。
它喘著粗氣,肚子一鼓一鼓的,喉嚨里發出呼呼的聲音,像是破風箱。
白團兒慢慢爬起來,渾身都在抖。
後腿上的傷口裂得更大了,血滴滴答答往下流,把身下的雪都染紅了。
後背也腫了,毛掉了一片,看著觸目驚心。
嘴角的血還在流,一滴一滴的,落在雪地上。
可它站起來了,四條腿撐著地,雖然抖,可穩穩的。
它看著棕熊,眼睛還是那麼亮,裡面沒有害怕,沒有退縮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兩頭猛獸隔著十幾步遠,又對峙上了。
棕熊不敢再撲了,它那條腿疼得厲害,站都站不穩。
白團兒也不敢再撲了,它後腿的傷太重,再撲一次,可能就站不起來了。
它們就那麼看著對方,喘著粗氣,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,發出輕微的噗噗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