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。
松濤也停了。
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靜,連鳥叫都沒有。
只有兩頭猛獸粗重的喘息聲,一聲一聲的,像是有人在拉風箱。那聲音忽大忽小,忽遠忽近,在空曠的山林里回蕩,聽著讓人心裡發緊。
樹上的雪不掉了,樹枝也不晃了,連空氣都像是凍住了。
小火苗從石頭後面探出腦袋,看看白團兒,看看棕熊,又看看白團兒,急得直轉圈,可它不敢出來。
它的耳朵壓得低低的,尾巴夾得緊緊的,四條腿都在抖。
它想跑,又不捨得跑;想叫,又不敢叫。
只能在那兒轉圈,把雪地踩出一圈小腳印。
棕熊先動了。
它往後退了一步,又一步,然後轉身,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處走去。
它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,那條傷腿就頓一下,疼得它直哼哼。
那哼哼聲又粗又悶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罵人。
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,還有滴滴答答的血跡,一路延伸,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。
它的背影很大,可走起來一搖一晃的,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土牆。
它沒有回頭,就那麼走了,消失在密林深處。
白團兒站在那兒,看著它走遠,沒有追。
它的後腿在抖,抖得厲害,可它站著,沒倒。
它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喘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,在面前飄散。
嘴角的血還在流,一滴一滴的,落在雪地上,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可它的眼睛還是那麼亮,裡面沒有害怕,沒有退縮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那是倔,是狠,是山裡野獸才有的東西。
蘇清風趴在坡上,看著這一切,手心裡全是汗。他攥著槍,指節發白,手心黏糊糊的,槍托都被汗浸濕了。
他的心跳得厲害,咚咚咚的,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可他不敢動,也不敢開槍。這是它們的事,他管不了,也不能管。
山裡的規矩,誰厲害誰活,誰慫誰滾。
他幫了白團兒一回,幫不了它一輩子。
他慢慢站起來,把槍背上肩,從坡上走下去。
雪地很滑,他踩得小心,可心裡頭急,差點摔了一跤。
他走到白團兒跟前,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它的頭。
它的毛濕漉漉的,沾著血和雪,可還是那麼軟,滑溜溜的。
它的耳朵動了動,眼睛半閉著,像是很累。
它舔了舔他的手,舌頭粗糙得很,帶著倒刺,舔得他手背發癢。
那舌頭是熱的,滾燙的,可它的身子在發抖,冷得厲害。
「你打不過它。」蘇清風說,聲音有些啞,「它比你大,比你壯。你得繞著它走。」
白團兒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,尾巴輕輕搖了一下。
它聽懂了,可它不服。它不想繞,它想打。
可它也知道,打不過。棕熊太大了,太壯了,它咬不動。
它的獠牙刺不透那層厚皮,它的爪子抓不破那層硬毛。
它拼了命,也只是讓它流了點血。
蘇清風從背簍里拿出布條,是王秀珍給他備著的。
白布條,洗得乾乾淨淨,疊得整整齊齊。
他蹲下來,把白團兒後腿上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下。傷口很深,皮肉翻開著,骨頭都露出來了。
他用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,纏得緊緊的,血才慢慢止住。
白團兒疼得直哆嗦,渾身都在抖,可它沒叫,就那麼站著,任他擺弄。
它的牙齒咬得咯咯響,可它一聲不吭。
他又檢查了它後背上的傷,青紫一片,腫得老高,毛掉了一片,露出底下的皮肉,還好沒傷著骨頭。
嘴角的傷也不礙事,過幾天就好了。
肩膀上的那道口子也不深,血已經止住了。
「走吧。」蘇清風站起來,拍拍它腦袋,「找個地方躲起來,把傷養好。別跟它打了。」
白團兒舔了舔他的手,轉身,一瘸一拐地往林子里走。
小火苗從石頭後面跑出來,跟在它後面,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蘇清風。
那團白色的影子和那團火紅的影子,在林子里一閃一閃的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了。
像兩片被風吹走的葉子,消失在白茫茫的山林里。
蘇清風站在那兒,看著它們走遠,站了很久。
風吹過來,松濤一陣一陣的,嘩啦啦響。
他低下頭,看著地上那些血跡,有白團兒的,有棕熊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
雪地上還有它們搏鬥留下的痕迹,坑坑窪窪的,亂成一團。
有的地方被爪子刨出了深溝,有的地方被身體砸出了大坑,有的地方被血染紅了,一片一片的,觸目驚心。
他嘆了口氣,轉身往回走。
下山的路走得慢,腿像灌了鉛。
背簍里的野兔晃來晃去,他也沒心思高興。
腦子裡全是白團兒渾身是血的樣子,全是它站著不肯倒的樣子。
它長大了,真的長大了。
以前只會跟在他後面跑,追著他的褲腿咬,連只老鼠都抓不住。
現在敢跟棕熊拚命了。可他心裡頭不是滋味,它受了傷,流了血,差點被棕熊咬死。
他幫不上忙,也不能幫忙。
走到山腳下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遠處的西河屯,炊煙裊裊升起,飄散在暮色里。
空氣里飄著柴火的味道,還有人家燉菜的香味。
他踩著雪,咯吱咯吱地往家走。
推開院門,小白衝出來,圍著他的腳轉圈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。
它在他腿上蹭來蹭去,汪汪叫著,像是在問他去哪兒了,怎麼才回來。
它聞到了背簍里的野兔味兒,更興奮了,往背簍上撲。
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,沒說話,把背簍里的野兔拎出來,遞給王秀珍。
「燉了吧。」他說。
王秀珍接過野兔,看了看他的臉色。
「咋了?不高興?」
蘇清風把槍靠在牆邊,坐到炕沿上。
「白團兒跟棕熊打了一架。兩敗俱傷。」
王秀珍愣了一下,手裡的野兔差點掉了。
「傷得重不重?」
蘇清風搖搖頭。
「皮外傷,得養一陣了。」
張文娟從門口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