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布包放在桌上,打開,裡頭是一堆根莖,黑褐色的,細細長長的,帶著泥土的腥氣。
「那棕熊呢?」
她問,一邊把根莖攤開,挑去上面的泥土和枯葉。
蘇清風說:「跑了,也傷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爐火噼啪響著,外頭風呼呼地吹,把窗戶紙吹得呼嗒呼嗒響。
王秀珍嘆了口氣。
「那東西,也是倔。」
張文娟把挑好的刺五加根莖攏在一起,用布包好。
「清風,明天你去供銷社打點散酒回來。這東西泡酒喝,補身子。山裡冷,你天天進山,得喝點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。
「行。」
蘇清雪放學回來了,背著書包,扎著羊角辮,臉紅撲撲的,鼻頭也紅紅的。
她推開門,帶進一股冷風,小白立刻跑過去,圍著她轉圈。
她把書包放下,搓著手,跑到爐子邊上烤。
「哥,今兒個吃啥?我聞見肉味了!」她吸了吸鼻子,眼睛亮亮的。
「兔子。你哥撿的,撞樹上了。」王秀珍笑著說。
蘇清雪拍手。
「兔子!太好了!我最愛吃兔子!」
她跑到灶屋門口,伸著脖子往裡看,鍋里的紅燒兔肉咕嘟咕嘟冒著泡,香味飄得滿屋都是。
蘇清風靠在被垛上,閉上眼睛。
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,一跳一跳的。他想著白團兒渾身是血的樣子,想著它一瘸一拐走進林子的樣子。
它長大了,可他還是心疼。
「嫂子,多放點辣椒。」他說。
王秀珍在灶屋裡應了一聲。
「行。放了一大把,辣乎的,保你吃得滿頭汗。」
張文娟坐在他旁邊,拿起針線,繼續納鞋底。
針穿過厚厚的鞋底,發出嗤嗤的聲響。
她沒抬頭,輕聲說:「別想了,白團兒沒事就行。」
蘇清風睜開眼,看著窗外。
雪地白花花的,太陽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
遠處的長白山白茫茫的,山頂上雲遮霧繞的,看不清。
白團兒就在那山裡,不知道在哪兒趴著,不知道傷口還疼不疼。
可它活著,還活著。這就夠了。
「吃飯了!」
王秀珍端著一大盆紅燒兔肉從灶屋裡出來,熱氣騰騰的,辣味直往鼻子里鑽。
蘇清雪早就坐好了,拿著筷子,眼巴巴地等著。
小白蹲在她腳邊,也眼巴巴地等著,口水都流出來了。
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吃著熱乎飯。
外頭風大,吹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。
可屋裡暖洋洋的,炕燒得熱乎,爐子里的火燒得旺。
蘇清風吃了一塊兔肉,辣得直吸氣,可心裡頭暖和了。
白團兒活著,小火苗活著,棕熊跑了。
這就夠了。
日子還得過,冬天還長著呢。
隔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蘇清風就起來了。
窗紙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,白花花的,看不清外頭。
他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,灶屋裡已經有動靜了,鍋碗瓢盆輕輕的碰撞聲,柴火塞進灶膛的呼呼聲。
王秀珍起得比他還早。
他坐起來,披上棉襖。
張文娟也醒了,翻了個身,把臉埋在他肩窩裡,迷迷糊糊地問:「這麼早?」
「去隔壁大隊打酒,昨兒個說好的。」蘇清風把被子給她掖好,「你再睡會兒。」
張文娟搖搖頭,撐著身子坐起來,頭髮亂蓬蓬的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
「不睡了,幫你做飯。」
她伸手在炕沿上摸到衣裳,一件一件往身上套。
兩人出了屋,外頭冷得厲害,呵出的氣都是白的。
院子里的雪被風吹得平平的,像一床白被子。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雪,風一吹,簌簌往下掉。
灶屋裡亮著燈,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,照在雪地上。
王秀珍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,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鍋里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白色的蒸汽飄得滿灶屋都是。她看見他們進來,頭也不回。
「起了?洗臉去,飯馬上好。」
蘇清風去院子里打了盆水,水是井水,冰得扎手。
他和張文娟一人洗了把臉,冷得直抽氣,可洗完就精神了。
王秀珍把麵條撈出來,盛進大碗里,澆上一勺肉醬,撒上蔥花。
三人圍坐在桌邊,吸溜著麵條。
「清雪還沒起?」蘇清風問。
王秀珍說:「讓她多睡會兒。周末,不用上學。」
吃完飯,蘇清風把碗一推,站起來。
他從牆上摘下狗皮帽子戴上,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,又穿上那件舊棉襖。
王秀珍從兜里掏出幾塊錢,遞給他。
「打五斤散酒,多了也別買,夠泡酒就行。」
蘇清風接過錢,揣進兜里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推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,出了院門。
外頭的風冷得很,刀子似的,割得臉生疼。
他把圍巾往上拽了拽,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雪地白花花的,晃得人眼花。他騎上車,往隔壁大隊的方向騎。
隔壁大隊叫楊樹屯,離西河屯不到二十里路。
路不好走,坑坑窪窪的,雪被車輪壓得硬邦邦的,騎車倒是不會滑。
蘇清風騎得不快,心裡頭想著白團兒。
昨天它跟棕熊打了一架,渾身是傷,後腿上的口子那麼深,走路都一瘸一拐的。
它這會兒在哪兒?
傷口還疼不疼?
有沒有找個暖和的地方趴著?
他想著想著,蹬車的勁兒更足了。
到了楊樹屯,供銷社在屯子中央,紅磚房,綠漆門,門口掃得乾乾淨淨。
蘇清風把車拴好,推門走進去。
裡頭不大,幾排貨架子,玻璃櫃檯,賣油鹽醬醋、布匹針線、煙酒糖茶。
這會兒人不多,櫃檯後頭站著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,系著白圍裙,正拿著雞毛撣子撣灰。
原先狗仗人勢的張長發不知道去哪裡了。
「同志,打五斤散酒。」蘇清風走過去,從兜里掏出錢,放在櫃檯上。
胖婦女放下雞毛撣子,從櫃檯底下拎出一個白塑料桶,擰開蓋子,用提子舀酒。
酒是苞谷酒,勁兒大,聞著就嗆鼻子。
她舀了一提子,倒進蘇清風帶來的酒壺裡,又舀了一提子。
酒壺是玻璃的,能裝五斤,王秀珍特意讓他拿這個。
「五斤,正好。」胖婦女把酒壺遞給他,接過錢,找了零。
蘇清風把酒壺塞進背簍里,正要走,門口又進來兩個人。
都是楊樹屯的,一個穿著黑棉襖,一個穿著灰棉襖,戴著狗皮帽子,裹得嚴嚴實實。他們一進門,就大聲嚷嚷。
「老闆娘,來兩包煙!大前門的!」
胖婦女從櫃檯里拿出兩包煙,遞過去。
黑棉襖接過煙,拆開一包,抽出一支,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團白霧。
「聽說了沒?咱大隊要組織圍獵了。」
黑棉襖壓低聲音,可那聲音還是不小,整個供銷社都能聽見。
灰棉襖也點了一支煙,湊過來。
「聽說了,昨兒個隊長說的。說是山裡有一隻白虎,有人出五百塊錢買那張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