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生擺擺手,示意他坐下。他看著蘇清風,問:「你想咋辦?」
蘇清風把帽子摘下來,往炕沿上一擱,搓了搓凍僵的手。
「咱也圍獵。明天一早,咱打獵隊進山,開槍,把動靜鬧大,把白團兒往北邊趕。他們聽見槍響,就不敢進來了。」
林大生想了想,沒急著說話。
他從兜里掏出煙袋,裝上煙絲,點上,吸了一口。
煙霧在煤油燈下飄散,一股子煙草味。他眯著眼,慢慢吐出來。
「行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。他們圍獵,咱也圍獵。咱先開槍,把山頭佔了,看他們還敢不敢來。」
他站起來,從牆上摘下那桿獵槍,槍管擦得鋥亮,在燈光下泛著光。又從抽屜里翻出一盒子彈,黃銅殼的,一顆一顆碼在桌上,數了數。
張志強在旁邊說:「咱得商量一下,明天怎麼打。不能真打,就是嚇唬。可也不能讓楊樹屯那些人看出來咱是嚇唬。他們要是知道咱是放空槍,更得往裡沖了。」
劉志清蹲在炕沿邊上,搓著手。
「咱分成兩隊。一隊從東面上,一隊從西面上。槍聲一響,他們摸不清咱有多少人,就不敢往裡走了。山裡一開槍,回聲大,東邊響西邊也響,聽著跟好幾十人似的。」
王友剛點點頭,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「對。咱別走太深,就在外圍轉悠。聽見那邊有動靜,咱就開槍。槍聲密一點,讓他們以為咱人多。隔一會兒放一槍,別一下全放完了,顯得假。」
郭永強搓了搓手,眼睛亮亮的。
「那咱明天幾點出發?我回去就把槍擦一擦,多備點子彈。」
蘇清風說:「天不亮就走,他們是天一亮進山,咱得比他們早,先把山頭佔了。咱從後山上去,繞過那道山樑,卡在他們前頭。他們從楊樹屯那邊上來,要走一個多小時,咱有工夫。」
林大生點點頭,把煙袋在桌角磕了磕。
「行,就這麼定了。明天一早,後山腳下集合。誰不來,我上門去請。老張,你負責喊志強和友剛。清風,你負責喊永強和志清,我帶林立傑去。」
幾個人又商量了幾句,定好了路線和信號。
蘇清風用手指在桌上畫著,給他們比劃。
「東隊走這條溝,西隊走那道梁。兩隊在老松樹那兒會合,聽我槍聲為號。我放一槍,你們就放;我放兩槍,你們就停。別亂放,省得自己人嚇自己人。」
劉志清笑了。
「清風哥,你這一套一套的,跟打仗似的。」
蘇清風也笑了。
「可不就是打仗嘛,打的是心理戰。」
郭永強撓撓頭。
「啥叫心理戰?」
蘇清風說:「就是嚇唬人,讓他們以為咱人多槍多,不敢往裡走。」
幾個人都笑了。
林大生站起來,把帽子戴上。
「行了,都回去早點睡。明天還得早起。把槍擦亮,子彈備足,別到時候卡殼。」
他送他們到門口,外頭的風灌進來,冷得人直縮脖子。
幾個人出了林大生家,各自回家。
蘇清風踩著雪,咯吱咯吱的,往家走。
他心裡頭踏實了一些,可還是放不下。
白團兒受了傷,跑不快。
明天槍聲一響,它能不能跑掉?
那些人要是鐵了心要抓它,會不會繞過他們,從別處進山?
他搖了搖頭,不去想了。
走一步看一步。
推開院門,小白衝出來,圍著他的腳轉圈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。
它在他腿上蹭來蹭去,嗚嗚叫著。
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,進了屋。
王秀珍把飯菜熱在鍋里,端出來。一大盆白菜燉粉條,還有昨天剩的兔肉,熱乎乎的,香味直往鼻子里鑽。
張文娟坐在炕沿上,手裡拿著針線,看見他回來,問:「找著了?」
蘇清風把帽子摘下來,掛在牆上,坐到桌邊。
「找著了,都答應了,明天一早進山。」
張文娟鬆了口氣,放下針線,給他盛了一碗飯。
「那就好。先吃飯吧。」
蘇清風端起碗,扒了一口飯。
白菜燉粉條,粉條透明透亮的,白菜燉得爛乎乎的,兔肉也爛,一碰就化。
他吃得很慢,一邊吃一邊想著明天的事。
幾十個人進山,開槍,趕白團兒。
能行嗎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得試試。
他不能讓別人打死它。
王秀珍坐在對面,看著他。
「別想那麼多了,吃了飯早點睡。明天還得早起,天不亮就得走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,把碗里的飯扒拉完。
放下碗,站起來,去院子里打水,燒水洗腳。
洗完就精神了。
他上了炕,張文娟把被子鋪好,躺在他旁邊。
爐火噼啪響著,外頭風呼呼地吹,把窗戶紙吹得呼嗒呼嗒響。
「清風。」張文娟輕聲叫他。
「嗯?」
「明天小心點,別往太深的地方走。」
蘇清風摟著她。
「知道,就在外圍轉轉,放幾槍就回來。」
張文娟把臉埋在他胸口,不說話了。
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又輕又勻,她睡著了。
蘇清風看著天花板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方方的光塊,一晃一晃的。
他想著白團兒,想著明天的槍聲,想著那些進山的人。
想著想著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,蘇清風就醒了。
窗紙上還是黑的,外頭的雞還沒叫。
他摸黑穿上衣裳,靰鞡鞋,棉襖,狗皮帽子,圍巾,裹得嚴嚴實實。
張文娟也醒了,幫他遞槍,遞背簍。
王秀珍在灶屋裡忙活,把貼餅子和水壺塞進他背簍里,又塞了幾個煮雞蛋。
「帶上,路上吃,別餓著。」王秀珍站在灶屋門口,手裡提著馬燈,燈光昏黃昏黃的,照著她臉上。
蘇清風接過背簍,背上肩,又從牆上摘下那桿53式步騎槍,檢查了一遍。
多拿了一把子彈。
槍管是涼的,他拉開槍栓,推了一發子彈上膛,又退出來,確認沒問題。
他把槍背上肩,推開門。
外頭的風灌進來,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「早點回來。」王秀珍站在門口。
蘇清風點點頭,踩著雪,往後山走。